我回来时,温景阳正在教小瑶英文。
他说,“你可要好好学,云城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能说不少英文了。”
林小瑶学得极为认真。
温景阳笑着摸摸头,“小瑶口齿真是伶俐,不像……”
林小瑶伸出手抱住温景阳的腰,“多亏温叔一直教我,要是跟我爸一样,只会说土话,回去可要丢人了。”
李清媛原本在看书,闻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之后,竟露出和煦的笑意。
真是温馨美好的画面啊。
这样的画面,我看了两世。
温景阳,也是我们村子的小伙。
只是父亲家暴,母亲早死,后来外面的亲戚找来,接他进城读了书。
后来不知为何,又回到我们村。
一开始,我是感激他的,因为有次林小瑶贪玩,落了水,是温景阳见到救了她。
可那以后,事情渐渐不对劲了。
他来我家,看到了李清媛
她一手背后,另一手悬腕写字,那纤长干净的手指恣意挥洒着。
他凑上前去,“清媛姐,您是有文化的,姐夫可真幸福。”
李清媛常念的天文地理、诗词歌赋,我都不懂。
她与我,只说些夏天的蚊虫,冬天的冷。
可是,温景阳那句话中,对我的讥讽,我听懂了。
我在一旁,局促地立着。
后来,温景阳三天两头来我们家里,还央求着李清媛去学校兼职教书。
从此,便一口一个“李老师”。
那之后,我每每去送午饭,都能看到温景阳坐在李清媛旁边。
她将我煨了一晚上的鸡汤,小心地盛在温景阳碗里。
林小瑶在一旁开心地咯咯笑,“爸,温老师最喜欢吃你做的饭了。”
是啊,我养这母女,起早贪黑挖菌子跟邻居换老母鸡。
辛苦打理后山那片荒地,掐最水嫩的菜尖儿。
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如今,就被她们这样拿去讨好另外一个人。
上一世,这样的话,我当众讲了出来。
李清媛蹙着眉,抿着一张薄唇,对温景阳微微弯腰致歉,“温老师,抱歉了,是我爱人失态了。”
仿佛我丢了天大的脸。
林小瑶倒是直接,“你不给温老师吃,我也不吃了。”
温景阳像个主人一般,拉过林小瑶的肩膀,“小瑶,我平时怎么教你的,不能这么跟爸爸说话。”
林小瑶对着温景阳小嘴一扁,“对不起啊,温老师。”
温景阳护着林小瑶,看我的眼神,没有丝毫局促。
那一刻,我的女儿、我的妻子,让我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弃夫。
我心下惨然。
温景阳生得俊朗斯文。
而我成日上山捡菌子,下地干农活,透着一股子糙劲。
他们凑在一起,确实更像一家三口。
就像前世,温景阳跟着她们一起回去,外人从没怀疑过他不是林小瑶的爸爸。
起初林小瑶唤他景阳哥哥,他笑着说,“还是叫我叔叔吧。”
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他的小心思。
李清媛见我背着箩筐进屋,站起身躲了躲。
大概身上的泥土味,又冲到她鼻子了。
看见我箩筐里的满满的菌子,她终于露出一些愧意。
“怎么还去做这些苦差事?”
“现在…… 有钱了。”
后半句,她说得极轻。
前世,她走后,我会定期收到一笔钱。
刚够我在村里的生活的花销。
想多走远一步,都不可能。
我没有解释,只是说,“闲着没事,习惯了。”
说罢,拿起桌上草药,开始做香熏的驱蚊包,
熏蚊虫的草,一星期就没了功效。
林小瑶腿上已经被咬起了一片红疹。
不知为何,我再没有前世的心疼。
林小瑶见我在弄草药香熏,略微有些嫌弃,“爸,进了城就不会再有蚊虫了,你没必要做这些东西给我们。”
是啊,她们李家人,一向是不稀罕我的任何东西的,甚至还笑话我一个男怎么会做香熏包这种女人才会的手艺。
前世,那辆黑色的轿车开走之前,我红着眼眶,往林小瑶怀里塞了许多东西。
然而,都被扔在了半路,甚至还没到村口。
村头的大爷一看就是我做的香熏包,带回来给我时,看我的眼神,既怜悯,又揶揄。
我只以为,那是李先生的意思。
可是,当我特意到县里买了一部手机,想着能与她们保持联系。
每次视频,林小瑶都很不耐烦。
“我的马术课开始了。”
“温叔叫我了。”
我又省吃俭用、长途跋涉,偷偷去她的学校找她。
她看见了我。
却飞奔上车。
生怕我喊出她的名字。
看到那跑走的身影,我终于意识到,不是香熏味淡了,是人心空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找过她。
直到她成年。
那时我积劳成疾,医生说我没有多少日子活了,我打电话给李清媛,她沉默许久,只是说,“我给你安排医院吧。”
可我不想治病,我还想最后见见女儿。
所以我穿了我最好的衣服,用所剩不多的积蓄做了头发,去了她盛大的成人礼。
“小瑶,你不记得爸爸了吗?”
可她亲热地挽着温景阳,嫌恶地看着我说,“你是谁?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家庭?”
李清媛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豪门的精明势利,刻薄寡恩,在她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觥筹交错的宴会,我像一只阴暗的老鼠,被赶到街角,最终被一辆疾驰的货车撞倒。
躺在地上看着天的时候,泪水从我眼旁滑落。
上天待我,如此刻薄。
然而再一睁眼,我却回到了李家来认亲的那一天。
这次,我不会再做那般可怜可悲的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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