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这都快俩月了,钱花进去不少,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厂里还丢了个大单子!” 赵诚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金玄子大师捻着山羊胡,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心不诚,则不灵。是你家人的怨气,冲了法器的灵光!”
01
夜里十一点,赵诚安拖着一身酒气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门“咔”地一声弹开。屋里漆黑一片,冷得像个冰窖。他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按下。
灯亮了,照出空荡荡的客厅,也照出他一脸的疲惫。
饭桌上盖着纱罩,底下是早就凉透的菜和一碗白米饭。妻子刘梅的房门关着,门缝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没换鞋,直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当初花了好几万,可现在坐上去,只觉得硌得慌。
这时金玄子大师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让人挪了位置的。大师说,原来的地方在房梁底下,叫“横梁压顶”,会压得人喘不过气,事业不顺。
可挪完之后,事业顺没顺不知道,腰倒是先不顺了。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家。
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装修花了快两百万。可现在,这屋子大得让他心慌。
自从建材厂的生意一落千丈,这个家就好像也跟着漏风了。以前生意好,家里天天有朋友来,打牌喝酒,热闹得很。现在,除了催债的电话,再没别的动静。
妻子刘梅,以前虽然话不多,但家里总是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热饭热菜总等着他。现在,她人就像个影子,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儿子赵凯,今年高三,却天天不着家,对他这个爹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吱呀——”
赵凯房间的门开了。
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破洞裤的半大小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睡眼惺忪地晃了出来。看到沙发上的赵诚安,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厌烦。
“你又去哪?” 赵诚安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沉声问。
“你管不着。” 赵凯头也不回,径直走向门口换鞋。
“我管不着?我是你老子!” 赵诚安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天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你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赵凯“呵”地笑了一声,满是嘲讽:“考大学?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跟你一样,被人追着屁股要债?”
“你!” 赵诚安气得抓起烟灰缸想砸过去,但举到一半,又无力地放下了。
“砰!”
防盗门被重重地甩上,震得墙上的全家福都晃了晃。照片上,一家三口笑得灿烂,那时候,厂子正红火,天也总是蓝的。
赵诚安看着那张照片,心口像被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想不明白,日子怎么就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02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老伙计王胜利带来的。
那天下午,赵诚安正在厂里对着一堆催款单发愁,王胜利开着他那辆新换的奔驰来了。
“诚安,愁什么呢?” 王胜利一屁股坐到他对面。
赵诚安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厂子都快揭不开锅了。”
王胜利的厂子也在这个工业区,前两年光景比赵诚安还差,可这半年,跟变戏法似的,不仅起死回生,还越做越大了。
“我跟你说,你这就是钻牛角尖了。” 王胜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有些事,你不信不行。知道我这厂子是怎么活过来的吗?我请高人给调理了一下风水!”
赵诚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他是个粗人,能把厂子开起来,靠的是一股子蛮劲和父亲传下来的手艺。风水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打心底里不信。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头,手上全是老茧。父亲常说:“人呐,别信天,别信地,就信自己这双手。”
可现在……赵诚安看了一眼窗外,厂区里冷冷清清,几台机器蒙着灰,院子角落里杂草都长半人高了。
王胜利看他一脸不信,又加了把火:“我知道你不信。这么着,我给你个电话,就说是王胜利介绍的,那位金玄子大师,一般人想请都请不到。”
王胜利走后,赵诚安看着那张写着电话的纸条,心里天人交战。
那天晚上,他又跟儿子大吵了一架。起因是学校老师打来电话,说赵凯已经一个星期没去上学了。他气急败坏地在赵凯床底下,找到了几张台球厅的消费单和一张去外地的火车票。
父子俩的战争彻底爆发。赵诚安第一次动了手,一巴掌扇在赵凯脸上。赵凯没哭,也没还手,就那么红着眼,死死地瞪着他。
“我没有你这个爹!”
吼出这句话,赵凯摔门而去,一夜未归。刘梅在一旁,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那一刻,赵诚安觉得天都塌了。他看着这个冰冷的家,想起了王胜利的话。
也许,真的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叫“金玄子”的大师的电话。
03
金玄子大师是在一个星期后登门的。
派头很大。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在楼下,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中间的,应该就是金玄子。五十来岁,身材清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对襟唐装。
赵诚安赶紧迎上去,又是递烟又是倒茶。
金玄子不抽烟,也不喝茶,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先看看房子吧。”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两个徒弟跟在后面,一个拿着罗盘比划,一个在本子上记录。赵诚安和刘梅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你这房子,问题不小啊。” 金玄子在客厅中央站定,摇了摇头。
赵诚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大师,您给指点指点。”
“首先,你这大门正对阳台,是典型的‘穿堂煞’。” 大师手指着门口的方向,“不聚气,自然也就不聚财。家里人也容易不和,留不住。”
赵诚安一听,心惊肉跳。这不就是说他家现在的情况吗?
“还有,这沙发。” 大师又指向他天天坐的位置,“正好在横梁下面,这叫‘横梁压顶’,事业压力大,永无出头之日。”
“最要命的,是你家财位上的那口鱼缸。” 大师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那个大鱼缸上,“水火相克,这是破财的格局啊!你养的这几条鱼,也死气沉沉,大凶之兆!”
接下来,大师又指出了好几处“问题”,每一条都说得赵诚安胆战心惊。
看完了房子,金玄子坐回沙发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自带的茶水。
“大师,那……那这有法子解吗?” 赵诚安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金玄子捻着胡须,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风水之说,讲究的是一个‘调理’。有煞,自然就有解。不过……”
赵诚安是生意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他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双手奉上:“大师,您辛苦。只要能把家里的事理顺了,钱不是问题。”
金玄子掂了掂红包,脸上的笑容才真诚了些。
“嗯,孺子可教。” 他点点头,开出了一张“药方”:大门口和阳台之间,要立一尊泰山石敢当;沙发必须挪走,原来的地方要摆一头纯铜的开光貔貅;鱼缸要立刻清走,财位上要供一尊武财神关公像……
林林总总,每一件法器,每一样改造,都价格不菲。
04
赵诚安像是着了魔。
第二天,他就取出了厂里仅剩的一点流动资金,按照金玄子大师的单子,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造。
他先是托关系,从山东运来一块一人多高的泰山石,请了八个工人才勉强立在客厅里。那石头黑黢黢的,往那一杵,屋里的光线都暗了一半。
又去古玩市场,花二十万请了一尊号称是明代纯铜的貔貅。鱼缸撤了,财神爷请了回来,天天三炷香供着,弄得满屋子都是烟火味。
整个家被折腾得像个工地。刘梅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被弄脏的地板擦干净。她的沉默,像一根针,扎得赵诚安心里又烦又虚。
“你懂什么!” 他只能冲着妻子没好气地喊,“我这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家,彻底没了家的样子。
可赵诚安期待的转机,却迟迟没有到来。半个月后,合作了七八年的一个大客户,突然提出要终止合同。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挂了电话,赵诚安一屁股瘫在老板椅上。他知道,完了。这个单子,占了厂里快一半的生意。没了它,厂子离倒闭就只剩一口气了。
祸不单行。晚上回家,家里又出事了。刘梅在厨房做饭,新改的煤气管道发生了泄漏。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赵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匆匆赶回家。一进门,看到家里的狼藉和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彻底爆发了。
他冲到赵诚安面前,指着那尊金光闪闪的貔貅,眼睛通红地吼道:“你就信这些鬼东西!为了这些破铜烂铁,你把厂子折腾黄了,把家折腾散了,现在还想把人也折腾死吗?”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 赵诚安也吼了回去。
父子俩吵得天翻地覆。
最后,赵诚安打了电话给金玄子,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电话那头,金玄子大师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心不诚,则不灵。是你家人的怨气,冲了法器的灵光!想要转运,需做一件大法事,价钱嘛……”
听到“价钱”两个字,赵诚安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05
在厂子和家庭的双重废墟上,赵诚安熬了三天三夜。
烟一根接一根,茶饭不思。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瘦了一大圈。
就在他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陈伯。
陈伯是他父亲生前的老邻居,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父亲去世后,他忙着生意,已经很久没去看望过这位老人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开着那辆快要被银行收走的旧车,凭着记忆,找到了陈伯家。
还是那个爬满了牵牛花的小院,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陈伯正佝偻着背,细心地给一排番茄浇水。夕阳的余晖洒在老人身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
“陈伯。” 赵诚安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伯回过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是诚安啊,快进来坐。”
陈伯给他搬了个竹椅,又进屋沏了壶热茶。
茶香袅袅,赵诚安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笑容温和的老人,积压了几个月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再也忍不住,像决了堤的洪水,全都倾泻了出来。
陈伯一直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他续上热茶。
等赵诚安说完了,眼睛都红了,陈伯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他没有评判,也没有安慰,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诚安,我问你,你家那厨房,有多久没好好升起过烟火气了?”
赵诚安愣住了。他想了想,自从生意不好,刘梅变得沉默,家里就很少正经做饭了。厨房里那崭新的灶台,好几个星期都没点过火了,冰冷得像一件摆设。
陈伯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那个书房,我记得你爸在的时候,最喜欢在里面看书写字。现在呢?你有多久没在里面静下心来看过一页书了?”
赵诚安的脸“刷”地一下全红了。他的书房,早就成了堆放失败与焦虑的仓库。
“孩子,一个家的风水,哪要请什么外人来看。” 陈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赵诚安的心上。
“厨房的烟火气,是一个家的人气。灶火热,人心才暖,家才不会冷。书房里的书香气,是一个家的志气。书读得进去了,心才不慌,路才不会走歪。这灶火和书香,就是一个家最要紧的‘明风水’,是摆在明面上的,谁都看得懂。”
赵诚安呆呆地听着,如遭雷击。
看着他迷茫的样子,陈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不过,” 老人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灶火暖,书香浓,顶多也就是让一个家‘平顺’罢了。要想真正地‘兴旺’,还得看懂这第三个地方。”
“这第三个地方,它不在你那一百八十平的房子里,可它又无处不在。你看不见它,也摸不着它,但它却真真切切地,决定着你这个家,甚至你家往下几代人的福气和走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