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希腊“读点活书”
来希腊“读点活书”栏目响应前辈学者罗念生先生深入研究西方古典文明的倡议而设,栏目更新一年半以来,共推出三十四篇文章,内容涉及古今希腊的考古、历史、文化以及外国驻希腊古典研究机构的运行情况,这些文章大都是作者们实地体验和考察后撰写的,杜绝了刻板陈旧知识的介绍。栏目的每篇文章虽然篇幅不长,但话题集中,都是学者专业研究外的偶然所得。当前,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对希腊文明感兴趣,在欣赏地中海自然风光的同时,也将逛考古公园、看博物馆作为来希腊旅游的主要目的。来希腊“读点活书”栏目将继续邀请专业学者走进历史现场讲解希腊文明的丰富内涵。
主持人:张绪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中希文明互鉴中心学术发展部主任
专栏文章均为《中希时报》 独家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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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墨西斯的拉姆努斯
姚天琦
希腊神话中有一位掌管“应得之物”和“惩戒”的女神涅墨西斯(Νέμεσις),其名词本义源自动词“νέμω”(分配、给予),最初指命运对人应得份额的分配,进而引申为对傲慢(ὕβρις)与过度的惩罚。她的形象既与正义相近,又带有宿命与报应的色彩,是平衡与秩序的守护者。在荷马时代,涅墨西斯更多是一种抽象的道德感受,与羞耻、荣誉密切相关。但到古典时期,她逐渐人格化,成为独立的神祇,拥有明确的神庙与祭祀仪式。今天要介绍的拉姆努斯(Rhamnous,以下皆用拉姆努斯)正是涅墨西斯女神崇拜地。
拉姆努斯位于阿提卡东北部的Limikos山谷,是保存最完好的阿提卡古代居民区之一,隶属于古代阿提卡的Aiantis部落。地名“Rhamnous”源于一种当地生长的植物——荆棘(rhamnos)。
在古代,拉姆努斯不仅是重要的宗教中心,也是关键的军事据点。城址建在俯瞰优卑亚海峡的高地上,自然地形构成绝佳的防御条件。古城有两道城墙:一条外城墙环绕整个居民区,一条较小的城墙围绕拉姆努斯卫城。外城墙的正门位于南侧,门的两边设有矩形塔楼用于防御。面向大海的一侧有一些小海湾,可供船只停泊。
远眺拉姆努斯卫城及优卑亚海峡,作者实拍
拉姆努斯的要塞与苏尼翁(Sunion)类似,被认为是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修建的,用来控制运往雅典的粮船航行。由于其在区域航运中的战略位置,雅典人在此长期驻守一支军队,守军由服役第二年的ephebes组成。拉姆努斯遗址有一片圣域,历史上先后存在过四座供奉涅墨西斯的神庙。第一座是公元前 6 世纪初期兴建的小型神殿正室,可能是用当地石材建造,规模不大,用于满足当时地方性祭祀需求。大约在公元前 6 世纪末,这座早期神殿被一座用凝灰岩建成的庙宇取代。这第二座庙宇很可能在公元前 480 年波斯入侵时被摧毁,且战后并未重建。第三座是学界通常称为“多边形神庙”或“小神庙”的建筑,其平面采用多边形石块砌筑而成,规模较小,约 10×6 米。它在建成后一直作为涅墨西斯的崇拜场所使用,直到更宏大的“涅墨西翁”(Nemesion,即涅墨西斯大庙)兴建为止。即便在被取代后,这座小神庙可能仍承担宝库的职能,因为在其内部发现了大量浮雕、奉献物和铭文,可见其依旧与圣域的经济与祭祀活动紧密相关。铭文资料进一步确认,在公元前 6 世纪末至 5 世纪初之间,圣域内就已存在稳定的涅墨西斯祭祀与庙宇运作。进入公元前 5 世纪中叶,涅墨西斯圣所的功能显著扩展,不仅是宗教中心,还扮演了地方信贷机构的角色。一块刻有财务账目的石碑显示,女神名下拥有相当可观的资金储备,并以她的名义向个人发放贷款,金额分为固定的批次(200 或 300 德拉克马)。第四座也是最后一座涅墨西斯神庙,即著名的“涅墨西翁”,建造年代应在公元前 430–420 年之间——正值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及瘟疫肆虐阿提卡之后。当时雅典人启动了一项大规模的建筑重建计划,以抵御斯巴达的周期性入侵,同时借助神圣庇护来稳固民心。新庙是一座多立克式环柱神庙,短边各 6 根柱,长边各 12 根柱,东西向布局,长 21.40 米、宽 10.05 米,由前廊和后廊组成。它的造价高达约 30 塔兰特,这是一笔巨额支出,最终神庙仍未完全竣工。庙内供奉着由菲迪亚斯的学生阿戈拉克里托斯创作的涅墨西斯巨像,具体描述出现于保萨尼阿斯。从圣域的地理位置来看,通往拉姆努斯卫城的道路会直接经过涅墨西斯神庙,使其在地缘和宗教上都占据显著位置。
涅墨西斯女神的圣域,为作者实拍
关于阿戈拉克里托斯创作的涅墨西斯雕像,保萨尼阿斯曾记载有关这尊雕像的传说和描述:“从马拉松到拉姆努斯约有六十斯塔迪亚,沿着通往奥罗波斯的海岸道路。居民的房屋在海边,而在靠近海岸的一处高地上,矗立着涅墨西斯的圣所。她是诸女神中对傲慢之人最为严厉的一位。看来,这位神的愤怒曾阻止了在马拉松登陆的野蛮人;他们轻率地以为征服雅典不会遇到任何阻碍,于是随身携带了一块帕罗斯大理石,打算将其雕成战利品,好像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正是用这块大理石,雕刻出了一尊涅墨西斯像;女神头戴花冠,饰有鹿和小型胜利女神雕像;左手持苹果枝,右手托一只祭盘,祭盘上刻有埃塞俄比亚人的形象。我无法猜测为何会有埃塞俄比亚人的形象,也不接受那些自称知情者的解释——他们说这是因为大洋河,埃塞俄比亚人居住在大洋河畔,而大洋是涅墨西斯之父。”关于涅墨西斯雕像的基座浮雕,保萨尼阿斯的记载是:“海伦由勒达带到涅墨西斯面前的情景,并刻有廷达瑞俄斯、他的儿子们,以及一位名叫伊佩乌斯的人,他身旁牵着一匹马;还有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以及皮洛士,阿喀琉斯之子、海伦之女赫耳弥奥涅的第一任丈夫;奥瑞斯忒斯因弑母之罪未被刻画,但赫耳弥奥涅却一直在他身边,并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基座上还有一位名叫埃波科的人和另一位少年;我只知道他们是欧诺埃之兄弟……”有趣的是,老普林尼传述了一个与保萨尼阿斯完全不同的传统,讲述的是菲迪亚斯的两位弟子——帕罗斯人阿戈拉克里托与雅典人阿尔卡墨涅之间的竞争。阿尔卡墨涅在雅典的神庙中仍有许多作品存世,其中最著名的是“园中阿佛洛狄忒”。在记载中,两人在一次雕刻维纳斯的比赛中互相竞争,阿尔卡墨涅最终获胜——文本特别指出,这并非因为技艺更高,而是因为本地公民的投票偏向,损害了外乡人阿戈拉克里托。据说阿戈拉克里托将自己的雕像卖掉,以免它留在雅典,并称之为涅墨西斯。这尊神像被安置在阿提卡的拉姆努斯村落。
涅墨西斯女神像,雅典国立考古博物馆,作者实拍
拉姆努斯有一个和涅墨西斯女神有关的节日涅墨西斯节,有关这一节日的最早记载出现在德摩斯梯尼的演说《诉斯普迪亚斯》(Against Spudias)之中。该演说辞涉及一场司法争端:已故的波利欧克忒的两个女婿之间,因遗产继承和债务问题而对簿公堂。斯普迪亚被其内兄起诉,理由包括:未按结婚时的约定从岳父处收到全部嫁妆、未归还一些原属遗产的金钱与物品,并且——尤为相关的是——在涅墨西斯祭期间,由妻子为岳父支付的一枚银米纳费用,他未作出任何贡献。从这一简短的提及,古代注释者和现代学者都推测,涅墨西斯祭应当包含了某种为亡者举行的祭祀仪式,而涅墨西斯被认为是这种仪式的主宰神祇。后来,涅墨西斯节逐渐发展成规模更大的活动,吸引周边城镇甚至雅典居民前来参与。在某些历史阶段,这个节日还带有明显的政治色彩,比如与雅典的城邦政治联系,或与马其顿国王安提柯·贡纳托斯的祭祀结合在一起。根据安提柯•贡纳托斯法令碑铭的记载,涅墨西斯节在雅典历的Hekatombaiōnos 月举行,大致相当于公历七、八月之交。在碑铭中,这个节日被称为“大涅墨西斯节”,这可能意味着它是一个规模特别隆重的庆典,或许是多年一次的大型节会,形式上类似雅典每四年一次的大泛雅典娜节,在普通年份则举行规模较小的例行节日。
涅墨西斯节的活动内容可以分为宗教与竞技两部分。宗教仪式是节日的核心,其中最重要的是祭祀,祭品通常是动物,在圣所的祭坛上献给涅墨西斯。节日中可能还包括通宵庆典,伴随歌舞与灯火。在希腊化时期,尤其是贡纳托斯统治时,节日还被赋予政治功能,当地法令规定在涅墨西斯节期间为国王举行特别的祭祀,参与者佩戴花冠,费用来自一种称为agorastikon 的公共基金。竞技活动包括体育比赛,如摔跤、赛跑等,其中最具特色的是火炬接力赛,参赛者在保持火炬不熄的情况下奔跑到祭坛,这不仅是竞技,更是仪式,象征着将圣火传递给女神。碑铭记载,曾有整整四十八名来自一个部落的青年参加,显示了比赛的规模。随着军事制度的改革,驻扎在拉姆努斯堡垒的ephebes也会参与比赛和献祭,使节日兼具军事训练与公共庆典的功能。节日活动的主要场所在圣所和市集两处。圣所是涅墨西斯与忒弥斯庙宇所在之地,是祭祀与宗教仪式的核心。市集与剧场则是居民集会、表演和政治活动的多功能场所,这里可能举行国王祭祀及公众庆典。
值得注意的是,在Rhamnous的考古遗址还有一座忒弥斯女神庙,位于涅墨西斯圣域。忒弥斯女神庙采用多立克式建筑,有六根立柱的前廊,比例优雅。曾发现一尊高 2.20 米的忒弥斯雕像,带有铭文底座,上刻有拉姆努斯雕刻家凯瑞斯特拉托斯的名字。出土的铭文与雕像基座证明,这里长期有地方政要与民众的奉献物,其中包括祭品、雕像、供奉用的器具。在节庆与祭祀方面,虽然拉姆努斯的年度大祭是涅墨西斯节,但从部分铭文来看,忒弥斯也会在这些场合与涅墨西斯一同接受祭祀。这意味着,她并不是被孤立地崇拜,而是融入了更大的宗教与社会仪式体系中。比如有一条公元前3世纪的铭文提到,一位名叫狄凯阿科斯的地方人士在战时资助了涅墨西斯与忒弥斯的祭礼,确保民众在危机中依然能履行宗教义务。
忒弥斯女神像,雅典国立考古博物馆,作者实拍
除此之外,拉姆努斯遗址的考古发现还包括矩形剧场、体操馆、Amphiaraos圣所、其他神庙、古代堡垒,港口等。拉姆努斯有东西两个港口。东面刚开紧邻东门,被认为是主要港口,设有防波堤(长约30米,基部有直径7米的圆形塔基,可能用于瞭望与防御)、造船和修船设施、以及与船只维修相关的作坊区。港口南侧的岩石突出处可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东风浪。考古和地质勘测显示,古代港盆比现今更深,且受到淤积影响。防波堤建在较早形成的滩岩之上,表明其为后期工程。西面港口位于西北侧溪流以北,自然条件下更为避风,尤其是西北角位置最适合建船棚。地貌呈缓坡,可容纳 5–6 艘小型巡逻舰。古代这里可能没有被城墙包围,但依然具备良好的军事利用条件。曾有铭文提到了拉姆努斯的海军活动——当时的三列桨舰长Menandros 在此修船、驻防、并进行宗教祭祀。这段文字还提到船只保管费,暗示港口有固定的船坞或滑道设施。此外,港口曾是巡逻舰队、反海盗行动的重要基地,并在多次战争中扮演重要角色。
公元前3世纪末至前2世纪,拉姆努斯在区域海防体系中的地位逐渐下降,海盗威胁仍在,但大型军事行动减少。公元前1世纪末,港口和堡垒逐渐废弃,仅圣所活动延续到罗马帝国时期。晚期废墟成为取石场,港口区偶尔作为渔民和牧羊人的栖息地。
作者介绍:姚天琦,希腊国立雅典大学东地中海考古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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