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长椅上,陈刚握着李秀英的手,那手粗糙得像块老树皮。
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秀英,等老王……等他走了,我们就正经办个手续,我照顾你后半辈子。”
李秀英心里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刚想抽回手,眼光不经意地一扫。
就在不远处那棵大柳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直直地坐着,正对着他们。
不可能。
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不是她瘫在床上好几年的老伴,王建军吗?
01
太阳刚擦亮窗户,李秀英就醒了。
不用看表,身子里的那个钟,比啥都准。
屋里有股味儿,说不上来是药味、汗味还是别的什么味儿混在一起,反正天长日久地散不去。
李秀英闻惯了,也不觉得有啥。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先去摸床那头丈夫王建军的额头。不烧。她松了口气。
瘫了三年,王建军身上就没几两肉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有时候还亮一下,像快烧尽的炭火,偶尔迸个火星。
“建军,醒了?我给你翻个身。” 李秀英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她弯下腰,抓住丈夫的胳膊和腿,使出全身的力气。一、二、三……嘿!
王建军像一袋沉甸甸的粮食,被她翻了过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算是回应。
李秀英累得直喘粗气,扶着腰站了一会儿。
这几年,她的腰就是这么一天天累弯的。
她端来温水,拧了热毛巾,仔仔细细地给丈夫擦脸、擦手、擦身子。
每一个褶子都得掰开了擦,不然容易烂。
这些活儿,她做得比医院的护工还熟练。
忙活完,天已经大亮。
她给自己下了碗清汤面,没放油,就撒了点盐。
呼噜呼噜吃完,胃里有了东西,身上才有了点力气。
王建军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时间长了,看着像一张模糊的人脸。
他能盯着那张“脸”看一整天。
李秀英收拾完碗筷,拎着一个旧布兜子准备出门买菜。
“建军,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收音机给你开着?”
王建军的眼珠动了动,算是同意。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这是他没病倒前最爱听的。
现在,这声音是这间沉闷屋子里唯一的活气儿。
李秀英带上门,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唱戏的声音和王建军轻微的呼吸声。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阳光刺眼,人声嘈杂。
李秀英眯了眯眼,一时有点不适应。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外面的天了。
02
菜市场的热闹,像是要把人吞下去。
李秀英熟门熟路地挤进人群,直奔那个卖便宜菜的摊子。
摊主是个胖大嫂,认识她,老远就喊:“秀英姐,今天来这么早?”
“家里那位离不开人,早点买完早点回。” 李秀英一边挑拣着有点蔫的青菜,一边回答。
“唉,你也是真不容易。” 胖大嫂感慨了一句,手脚麻利地给她称菜、装袋。
李秀英没接话,这种同情的话,她听得太多了,耳朵都起了茧。
同情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她夜里少起一回夜。
就在她付钱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
“你是……李秀英?”
李秀英一愣,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六七十岁的样子,但身板挺直,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白了不少,但看着很精神。
这人……有点眼熟。
“我是陈刚啊,你不认识了?” 男人笑了,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
“陈刚?” 李秀英脑子里“嗡”的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颗扔进深潭里的小石子,一下子激起了好多好多年前的涟漪。
那是她还是个大辫子姑娘时候的名字。
“哎呀,是你!” 李秀英又惊又喜,手里的菜都差点掉了,“你……你一点没变!”
这话是客气。
五十多年了,怎么可能不变。
但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有当年的影子。
“你才没变呢,还跟那时候一样。”
陈刚也客气地回道,眼睛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和那双粗糙得不成样子的手上扫过。
两人就这么站在菜市场的喧闹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吵吵嚷嚷,都成了他们的背景。
还是陈刚先开了口:“你……还住这附近?”
“嗯,老房子,没动过。”
“挺好,挺好。” 陈刚点点头,“我前几年才从外地搬回来,孩子在这边工作。”
一阵沉默。有些事,不用问,也大概能猜到。
“你老伴儿……” 陈刚小心地问。
李秀英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像没事一样笑了笑:“他身体不好,在家躺着呢。”
“哦……” 陈刚没再往下问,只是说:“那你一个人照顾,挺辛苦吧?”
就这么一句平常的问话,不知怎么的,李秀英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说她“命苦”“可怜”,孩子们也说“妈你受累了”,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平淡的、像是替她感觉累的口气,说过一句“挺辛苦吧”。
她赶紧低下头,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都习惯了。” 她提起菜,说,“我得回去了,家里离不开人。”
“我帮你拎着吧,正好顺路,跟你聊会儿。” 陈刚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菜兜子。
李秀英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菜兜子好像突然变得很重,有人肯搭把手,她也确实不想再费那个力气了。
03
从菜市场到家,不远,也就十来分钟的路。
可这十来分钟,李秀英觉得比一个世纪还长,又比一眨眼还短。
陈刚走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
他不像别人那样问东问西,打听她家的私事,只是捡些轻松的话题说。
说说现在这城市的变化,说说退休后的生活,还说起一件五十多年前的糗事。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咱们去公社开会,回来晚了,路上黑黢黢的,你一脚踩田埂下面去了,吓得直哭。” 陈刚笑着说。
李秀英也想起来了,忍不住也笑了:“我哪有哭,我就是叫了一声。”
“还说没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瞎说!”
五十多年的光阴,好像被这几句话一下子拉近了。
李秀英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扎着大辫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姑娘。
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快到家门口了,那股熟悉的、沉闷的屋里的味儿,顺着楼道飘了出来。
李秀英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住了。
像是从梦里,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就到这吧。” 她停下脚步,从陈刚手里接过菜兜子,“谢谢你了。”
陈刚也闻到了那股味儿,他往楼道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像个洞口。
“以后有啥重活,或者要买个米、扛个煤气罐啥的,你就言语一声,我就住前面那个小区,过来方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电话。”
李秀英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把纸条揣进了兜里。
回到家,关上门,外面的阳光和笑声都被隔绝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收音机还在唱,王建军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李秀英把菜放进厨房,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建军,我回来了。”
王建军的喉咙里又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眼睛,从天花板上挪开,落在了李秀英的脸上。
那眼神,好像能看穿人心。李秀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想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一点,把屋里的死气沉沉吹散一些。
但风没进来,她却在窗口,看到了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刚还没走,他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下,抬头往上看。
他看不见李秀英,但李秀英能清楚地看到他。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地走了。
李秀英的心,没来由地跳得快了两下。
她赶紧拉上窗帘,屋里又暗了下来。
04
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被李秀英夹在了一本旧相册里。
她没想过要打。
日子还是一样地过。翻身、擦洗、喂饭、倒屎倒尿。
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没有尽头。
有时候,夜里给王建军翻身,累得坐在床边喘气,看着窗外别人家亮着的灯,她会突然想起陈刚那句“挺辛苦吧”。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那句话给说软了。
转机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雨下得特别大,哗啦啦的,像是天漏了。李秀英要去医院给王建军开常吃的降压药。药不能断。
她穿上雨衣,拿了伞,准备出门。
刚一开门,一阵狂风卷着雨就扑了进来。
就这么一下,她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楼道里。
腿当时就动不了了。钻心地疼。
她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家里,王建军听见动静,在屋里“嗬嗬”地叫,声音里带着焦急。
李秀英想爬起来,可腿一使劲就疼得她直冒冷汗。
邻居都上班去了,楼道里空无一人。
她喊了两声,声音被巨大的雨声盖了过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绝望,就是这种感觉。
她趴在地上,看着屋里无助的丈夫,想着断了顿的药,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她想起了那张纸条。
她挣扎着,一点一点地蹭回屋里,从相册里翻出那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纸条,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按错了键。
电话通了。
“喂?” 是陈刚的声音。
“我……是李秀英。”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摔了……动不了了……”
半个小时后,陈刚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她家门口。他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楼下走。他的后背很宽,很稳,跟王建军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完全不一样。
陈刚把她送到社区医院,医生说是骨裂,不算太严重,但也要静养一两个月。
从医院回来,陈刚把她安顿在沙发上,又去卧室看了看王建军。他给王建军喂了水,换了块干净的尿垫,动作虽然生疏,但很细心。
李秀英躺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五味杂陈。
“老陈,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说这些干啥。” 陈刚擦了把汗,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着她,“你这腿不方便,他那边又离不开人,这可咋办?”
是啊,这可咋办?李秀英自己也愁得不行。
陈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说道:“秀英,你要是信得过我……这阵子,我搬过来跟你一块儿照顾老王吧。我一个人,住哪都一样。你一个女人,又是伤了腿,根本应付不来。”
李秀英愣住了。
她看着陈刚诚恳的脸,又回头看了看卧室里躺着的王建军。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没同意,也没拒绝。
但第二天,陈刚就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搬了进来。他把包放在客厅的角落,没占多少地方,但这个家,从那天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瘫在床上的王建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切,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05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陈刚的到来,像一滴清水滴进了浑浊的杯子,虽然改变不了杯子的本质,却也带来了一丝看得见的清亮。
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买菜做饭,给王建军翻身拍背,这些李秀英过去一个人咬着牙干的活儿,现在有了人分担。
李秀英的腿渐渐好了,但陈刚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没提。
三个人在一间屋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白天,陈刚和李秀英一个在厨房忙,一个在客厅收拾,偶尔说两句话。王建军就躺在卧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吃饭的时候,李秀英会先把饭喂给王建军,然后她和陈刚才在小饭桌上吃。两人吃得很安静,偶尔会给对方夹一筷子菜。王建军吃完饭,就闭上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李秀英觉得日子轻松了不少,甚至有时候,她看着窗外的阳光,会有一种久违的、想要笑一笑的冲动。
她和陈刚之间,也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种默契,带着点暖,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这天,天气格外好。秋高气爽,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刚说:“今天天儿好,咱们出去走走吧?你也好久没出去了。”
李秀英心里一动。
她看了看卧室的方向。王建军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躺着。
“就去门口的公园,一个钟头就回来,不碍事。” 陈刚又说。
李秀英答应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还对着镜子梳了梳头,把花白的头发拢得整整齐齐。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些带孩子的老人。桂花开了,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味。
李秀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连心口那股子闷气都散了不少。
两人在一条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他们身上。
陈刚看着她被阳光照得眯起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李秀英的手一僵。
那是一双被生活磨得粗糙无比的手,可是在陈刚温暖干燥的掌心里,却好像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秀英,” 陈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郑重,“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等老王……等他百年之后,让我照顾你吧。咱们正经去登个记,后半辈子,我不想再看你受苦了。”
李秀英的心,像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想把手抽回来,可又使不上力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避开陈刚的目光,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公园里游移。
然而瞬间李秀英浑身的血液全都凝固了。
那不是别人,正是她瘫痪在床三年,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的丈夫——王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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