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洪水已经退到了山脚,留下满目疮痍。
泥泞的山坡上,张毅的作训靴陷得很深,每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啵”声。
他身后不远处,是刚被他从水里捞出来的女娃,惊魂未定。
而他眼前,幽暗的林子里,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无声无息地将他包围。
“张毅!听到回话!你那边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呼叫,电流声滋啦作响。
张毅没有回答,他的手紧紧攥着工兵铲,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死死盯着从狼群中缓缓走出的那只头狼,那畜生身形硕大,毛色在暮色中近乎于黑。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更急了:“……有狼?有多少?!”
张毅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看清了那头狼。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01
三年前,张毅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他,是整个军犬基地最扎眼的一个兵。
不是因为他军事素质有多顶尖,也不是因为他背景有多硬,就因为他那条犬。
他的犬,叫“追风”,一条德国牧羊犬,黑背黄腹,眼神亮得像星星。
别的军犬,见了生人,要么警惕,要么凶悍。追风不一样,它不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张毅脚边,耳朵竖着,眼神却沉静得像个老兵。
可只要张毅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这畜生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指哪打哪,无论是上百米障碍,还是隐藏嗅探,次次都是第一。
新兵蛋子们都羡慕,说张毅是上辈子积了德,才分到这么一条“神犬”。
老兵们却摇头,说那是张毅自己“作”出来的。
刚分到追风的时候,它才半岁大,胆小,瘦弱,在犬舍里缩成一团,谁靠近都呜呜直叫。张毅也不嫌弃,把自己的床铺搬到了犬舍旁,睡了整整一个月。
白天,他用手一点点喂食,把最好的肉干嚼碎了给它。
晚上,犬舍里一有动静,他就睁眼,轻声叫着“追风,别怕”,直到小家伙重新安静下来。
人和犬的感情,就这么一天天磨了出来。
后来训练,一个简单的“坐”的口令,别的犬三天就学会了,追风学了半个月。张毅没急,也没打骂,就是一遍遍地重复,一遍遍地亲自示范,自己先“坐”下,再拍拍身边的地。
指导员都看不下去了,说:“张毅,你这条犬不行,灵性太差,换一条吧。”
张毅脖子一梗,回道:“报告指导员,我的兵,我负责到底!”
那天下午,他又去训练。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句话被追风听懂了,张毅再发口令时,它“嗖”地一下就坐下了,坐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摇着,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从那天起,追风就跟开了窍一样,学什么都飞快。
张毅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他身上。
他知道追风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它喜欢人挠它的下巴,但不喜欢碰它的尾巴尖。
它喜欢吃苹果,但闻到橘子味就会打喷嚏。
休假回家,张毅兜里揣着的不是给对象的信,而是给追风拍的照片。
照片上,一人一犬,咧着嘴笑,比亲兄弟还亲。
母亲看着照片,念叨着:“你啊,心思都在狗身上,啥时候给我领个媳妇回来?”
张毅嘿嘿一笑,挠挠头:“快了,快了。”
他没说的是,他觉得,他这辈子最好的伴儿,可能就是追风了。
02
意外发生在一个夏天的午后。
山区,丛林,一场模拟实战的拉练。任务是追踪一个“敌军”目标,目标身上带了特殊的化学气味,只有军犬能闻到。
张毅和追风是尖刀组,第一个出发。
林子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追风却很兴奋,它嗅着地面,尾巴高高翘起,不时回头看看张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催促他快点。
“别急,我的老伙计。”张毅拍拍它的脖子,灌了一口水,“保存体力。”
他们追踪得很顺利,地上的脚印,断裂的树枝,还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气味,都表明他们离目标越来越近。
翻过一道山梁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风卷着落叶和沙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要下雨了。”张毅心里一沉。大雨会冲刷掉所有气味和痕迹,必须在下雨前找到目标。
他解开了追风的牵引绳,拍了拍它的背:“去!追风,找!”
追风长啸一声,像支黑色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它的速度极快,在复杂的山林里穿梭,张毅只能勉强跟在后面。
雨点说来就来,先是几颗大的,砸在脸上生疼。紧接着,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幕连成一片,天地间白茫茫的,几米外就看不清东西。
“追风!”张毅扯着嗓子喊,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砸得粉碎。
他看见追风的黑影在前方一个拐角处消失了。他赶紧跟上去,可冲过那个拐角,眼前却出现了两条岔路。
地上满是湍急的泥水,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
张毅的心“咯噔”一下。
“追风!——”他朝着左边的路声嘶力竭地喊。
没有回应。
他又转向右边:“追风!回来!——”
回答他的,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轰隆的雷声。
那一刻,张毅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慌乱。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比这山里的暴雨还要冷。
他选了左边那条路,没命地跑。树枝刮破了他的脸和手臂,他感觉不到疼。泥水灌满了他的鞋子,他踉踉跄跄,摔倒了又爬起来。
他喊哑了嗓子,从“追风”喊到“回来”,再到后来,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天黑了,雨还在下。
他在林子里像个没头的苍蝇,撞来撞去。手电的光柱在黑暗的雨幕里,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他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林子里升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张毅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山里继续寻找,一遍遍地吹着只有他和追风才懂的口哨。
那口哨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异常凄凉。
他找了两天两夜,没合眼,没吃东西,全靠喝点山泉水撑着。
最后,当搜救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浑身是泥,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追风”。他发着高烧,整个人已经昏厥过去。
被人抬下山的时候,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了的牵引绳。
那是追风的牵引绳。
03
追风,就像从张毅身上活生生剜掉的一块肉。
回到基地,他大病一场,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喊的也全是追风的名字。
战友们轮流照顾他,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都见过张毅和追风是怎么相处的,那已经不只是一人和一犬,那是一个整体。
指导员来看他,坐在床边,叹了口气,说:“张毅,人没事就好。山里那么大,情况那么复杂……也许,它只是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了。”
张毅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他知道,那只是安慰人的话。在那种暴雨和山洪里,一条犬能活下来的希望,太渺茫了。
病好之后,张毅就变了。
他话变得极少,一天到晚也说不了三五个字。以前训练场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尖子兵,不见了。他每天还是会按时出操,训练,可眼神里那股光,灭了。
他不再去犬舍。
以前,他每天除了训练,就是泡在犬舍里,帮着打扫,给别的军犬梳毛。现在,他宁可绕远路,也不从那排房子前经过。
他把追风所有的东西,食盆,咬胶,梳子,都用一个箱子装起来,锁进了自己的柜子最深处。那半截牵引绳,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枕头下面。
基地里给他分了新的犬,是一条很不错的马里努阿犬,年轻,矫健,兴奋度很高。
张毅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报告,我带不了。”他的声音沙哑。
“为什么?”指导员问。
“带不了。”他重复了一遍,没有解释。
后来,又试着给他换了两条犬,都是基地里的好苗子。张毅的态度还是一样,拒绝,沉默。
渐渐地,大家也明白了。
不是犬不行,是张毅不行了。他的心,跟着追风一起,丢在了那片大山里。
有天晚上,老队长找他喝酒。
老队长快退役了,是个爱犬如命的人。两人没在食堂,就在营房后的一个角落里,一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
“还想着它?”老队长喝了一口酒,问。
张毅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
“我知道你难受。”老队长又给他满上,“我刚当兵那会儿,也丢过犬。那滋味,比失恋还难受。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张毅的眼圈红了,依旧一言不发。
“可是,人得往前看。”老队长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兵,也是个好训犬员。基地里还有那么多小家伙,等着人带。你不能因为追风,就把自己给废了。”
酒喝完了,张毅站起来,给老队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队长。”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又直又孤独。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任何一条军犬。他申请调离了军犬基地,去了一个普通的作战连队。
他成了一个普通的兵,每天就是训练,出任务,吃饭,睡觉。
只是连队里的人都知道,张毅睡觉的时候,枕头下总是硬邦邦的。
04
能抚平伤口的,好像只有时间。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改变。老队长退役了,指导员调走了,张毅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沉默和沧桑。
他不再是那个眼里有光的训犬员,成了一个在训练场上不要命的“疯子”。搏击,射击,越野,他样样都冲在最前面,好像只有把力气耗干,才能睡个安稳觉。
枕头下的那半截牵引绳,也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这年夏天,川西地区普降特大暴雨。
大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河水暴涨,冲毁了堤坝,淹没了村庄和城镇。张毅所在的部队,接到了紧急抗洪抢险的任务。
他们是第一批冲进去的。
眼前的景象,像地狱一样。浑浊的洪水像一头巨兽,吞噬了一切。房子只剩下屋顶,电线杆在水里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物的腥臭味。
张毅他们坐着冲锋舟,在水上搜救。
“快!那边!那边有个人!”
顺着战友指的方向,张毅看到一个木头柜子上,趴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看就要被卷进一个漩涡里。
“来不及了!”
张毅没多想,把身上的装备一扔,喊了句“拉住我”,就把安全绳往腰上一系,纵身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洪水里。
水流比想象的还要湍急,张毅使出全身力气,才勉强靠近那个柜子。
“别怕!”他冲着女孩大喊。
女孩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抱着柜子。
张毅抓住柜子的一角,另一只手去拉女孩。就在这时,一个浪头打过来,柜子猛地一翻,女孩尖叫着掉进了水里。
张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奋力将她拖出水面。
岸上的战友们合力,把两人拉了回去。
女孩救上来了,但受了惊吓,呛了水,需要立刻转移到后方安全地带。
大部分人都跟着冲锋舟护送伤员。山洪过后,地势低的地方不能待,容易有次生灾害。张毅看了一眼四周,指着不远处地势较高的一片山坡说:“我去那边看看,也许还有被困的人。”
队长点点头:“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张毅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一把工兵铲,一个急救包,还有一部对讲机,独自一人朝着那片山坡走去。
山路被冲得一塌糊涂,又滑又陡。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当他爬到半山腰,准备喘口气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身后,他的左边,他的右前方,幽暗的林子里,亮起了一双又一双绿色的眼睛。
狼。
而且是一群。
它们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现身,形成一个包围圈,把他困在了中间。每一匹狼都身形矫健,肌肉紧绷,眼神里透着饥饿和残忍。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放下急救包,反手握紧了那把又厚又重的工兵铲。
对讲机里,还在传来滋啦的电流声和战友的呼叫。
但他顾不上了。
狼群分开一条路,一匹异常高大的狼,缓缓走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同类要大上将近一圈,毛色是近乎于黑的深灰色,眼神冰冷,带着一种王者的威严。
是头狼。
他就那么站在张毅的正前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可就在张毅看清那头狼的瞬间,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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