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车……你当年买的时候,就没好好看看?”

李军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李卫民凑过去,只见儿子从座椅夹缝里,拽出来一个油布包,沉甸甸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二十五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卖车给他的那个老王,说过的话,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劈进了脑子里。

“这车,开走就别再回来找我。车里的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别瞎问。”

01

2023年,初秋。

老式居民楼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桂花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李卫民提着一瓶酱油,慢悠悠地往家走。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自家那个破旧的车库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儿子李军,另一个是个他不认识的瘦高个,嘴里叼着烟,正伸着脖子往车库里瞅。

车库的铁门被拉开了一半,露出了里面那辆老别克的半个屁股。

那辆车,像一头趴窝多年的老牛,身上全是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李卫民的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

他加快了脚步。

“爸,你回来了。”李军看见他,脸上有点不自然。

那个瘦高个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冲着李卫民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

“叔,你这车,卖不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卫民没搭理他,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又领人来看车了?”

李军的脖子犟了一下。

“爸,放着也是一堆废铁,占地方不说,每年还得交管理费。

这位是收旧车的老板,给的价钱公道。”

“公道?多公道?”李卫民冷笑一声。

瘦高个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千。不能再多了。叔,你这车,年头太老了,拉回去就是个铁疙瘩,还得我们自己搭运费。”

李卫民把手里的酱油换了只手,腾出右手,指着瘦高个的鼻子。

“你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车,不卖。给三万也不卖。”

瘦高个的脸拉了下来,嘟囔了一句“神经病”,转身走了。

李军的脸涨得通红。

“爸!你这到底是图啥啊?

一辆破车,你当个宝供着!我女朋友家马上要来人了,你让我把人领到这破房子里来?

连个像样的车都没有,人家怎么看我?”

“你嫌房子破,自己出去挣钱买。你嫌没车,自己去挣钱买。这辆车,你别打它的主意。”

李卫民说完,不再看儿子,径直走到车库门口,“哗啦”一声,把铁门完全拉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大锁,“咔哒”一下,锁死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拎着那瓶酱油,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李军站在原地,气得一脚踹在车库的铁门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铁门晃了晃,震落下来更多的铁锈和灰尘。

02

回到家,妻子秀琴正在厨房里忙活。

听到关门声,她探出头来。

“回来了?

又跟儿子在楼下吵吵了?”

李卫民没说话,把酱油放在桌子上,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秀琴解下围裙,给他倒了杯水。

“你说你也是,那车都二十多年了,不能开也不能开,就由着儿子卖了呗。

换几千块钱,添点东西,不比在车库里生锈强?”

李卫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心里的那股火气才压下去一点。

他的眼神,落在了墙上那张已经发黄的老照片上。

照片上,是他和秀琴的合影,背景,就是那辆老别克。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头发乌黑,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靠在车门上,笑得意气风发。

秀琴扎着两个辫子,坐在驾驶座上,探出头来,脸上也全是笑。

那辆别克,在照片里,黑得发亮,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野兽。

那是1998年的夏天。

李卫民还是个国营工厂的钳工,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

那辆车,花了他两万块。

两万块,在1998年,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那是他们夫妻俩,从结婚开始,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他至今还记得,当他跟秀琴说,他要花两万块买一辆旧车时,秀琴脸上的表情。

“李卫民,你是不是疯了?

两万块!那是我们准备给儿子将来上大学、娶媳妇的钱!你拿去买一辆破车?”

那天晚上,他们结婚以来,吵了最凶的一架。

家里的暖水瓶,都被秀琴一气之下摔了个粉碎。

李卫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着玻璃碴子,手被划破了,血直流,他也没觉得疼。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是泪的秀琴,一字一句地说。

“秀琴,你相信我。

有了这辆车,我就能自己出去跑活儿。

拉货、接人,干什么都行。

我不能在工厂里当一辈子钳工,一个月就挣那几百块死工资。

我想让你跟儿子,过上好日子。”

秀琴哭着说。

“什么好日子?

把家底都掏空了,万一赔了怎么办?

那可是两万块啊!”

李卫民没再说话。

他知道,他说服不了秀琴。

第二天,他还是揣着那个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钱,去了。

03

卖车给他的人,叫老王。

是他们厂一个退休的仓库保管员。

老王把他领到了工厂最里面的一个废弃车库。

车库的门一打开,一股尘土和霉味就扑面而来。

那辆别克,就静静地停在车库的正中央。

即便落满了灰尘,也掩盖不住它流畅的车身线条和庞大的体积。

在那个满大街都还是自行车和黄面的年代,这样一辆车,给人的视觉冲击是巨大的。

“就是它了。”老王拍了拍车头盖。

“原先是我们厂一个外聘的德国专家的,后来那专家走得急,车就留下了。手续什么的,都齐全,就是一直没上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卫民走上前,用手擦掉一块车窗上的灰。

车里的内饰,都是真皮的,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豪华。

“车……能开吗?”

“能开。就是电瓶没电了,得重新搭一下。发动机是好的,那德国佬爱车,保养得勤。”

李卫民的心,怦怦直跳。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又一圈,手在车身上摸了又摸,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两万块,一分不能少。”老王点上一根烟,蹲在门口。

“卫民,我跟你说句实话。

想买这车的人,不止你一个。

分厂的那个刘副厂长,也来看过好几次了。

要不是我跟你爸当年一个车间的,这好事,轮不到你。”

李卫民知道老王说的是实话。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报纸包。

“王叔,钱我带来了。”

老王接过钱,没有当面点,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就塞进了自己的挎包里。

他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牛皮纸袋,扔给李卫民。

“喏,这是车的所有资料,还有两把钥匙。”

李卫民接过纸袋,手都在抖。

“王叔,这车……之前没出过什么事吧?”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

“记住我的话,这车,开走就别再回来找我。

车里的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别瞎问。

拿了钱,这车就跟你王叔我,没半点关系了。”

说完,老王就起身走了,留下李卫民一个人,和那辆神秘的旧别克,在那个昏暗的车库里。

李卫民当时没太在意老王的话。

他的心里,全都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他觉得,他的人生,就要随着这辆车的启动,开始加速了。

04

现实,很快就给了李卫民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辆别克,确实像一头猛兽,但却是一头吃钱的猛兽。

光是给它上牌、交税,就又花了他小一千。

开上路之后,他才发现,这车的油耗,高得吓人。

一脚油门下去,他仿佛能听见钱从排气管里喷出去的声音。

他想靠它跑运输的计划,也泡了汤。

车身太大,进不了小胡同。

拉的货不多,油钱却比运费还贵。

偶尔接点婚庆的活儿,挣的钱,还不够平时保养维修的。

那两年,李卫民的日子,过得比以前还紧巴。

家里的积蓄没了,每个月还要为这辆车投入不少钱。

他和秀琴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卫民,你看看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说要过上好日子!现在呢?

家里买肉都得掂量掂量了!钱全喂给你那宝贝疙瘩了!”

李卫民无话可说。

他只能更加拼命地干活。

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开着车出去,到处找活儿干。

有时候为了省点油钱,大半夜不开空调,热得满身是汗。

可不管他怎么努力,日子还是不见起色。

那辆别克,就像一个无底洞,不断地吞噬着他的金钱和精力。

终于,在一次发动机大修,花了他将近五千块钱之后,李卫民彻底认输了。

那天,他把车开回家,停进车库,就再也没有动过。

他和秀琴,也再也没有提过这辆车。

它就像一道横在夫妻俩之间的伤疤,谁也不愿去碰。

这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李卫民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半老头子。

他也早就从工厂下了岗,现在靠给小区里的人修修水管、换换阀门过活。

日子不好不坏,平平淡淡。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偷偷地去车库里,打开车门,坐进去。

在那个充满了皮革和灰尘味道的狭小空间里,点上一根烟,一坐就是半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怀念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又或许,只是想守着这个价值两万块的,失败的梦。

05

晚饭桌上,气氛很沉闷。

李军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句话也不说。

秀琴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叹了口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卫民,要不……就卖了吧。

军军也大了,该考虑他的婚事了。

他女朋友家里,上次来电话,旁敲侧击地问咱们家有没有给孩子准备婚车。”

李卫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要婚车,让他自己去买。我没本事。”

“爸!”李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吗?

我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一辆像样的车!你那辆破车,卖了还能给我凑个首付!你抱着它到底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是我说了算。”

李卫民放下了筷子,脸色也沉了下来,“只要我活一天,那车,谁也别想动。”

“好!好!你说的!”

李军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站了起来。

“我不管了!明天我就搬出去住!这破房子,谁爱住谁住!”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秀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看看你,这是干什么啊?

跟儿子置气,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李卫民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把剩下的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了胃里。

第二天,李军真的没有回家。

第三天,也是。

到了第四天,秀琴坐不住了,给李军打了电话,电话里,儿子还在赌气,说除非他爸同意卖车,否则他就不回来。

秀琴没办法,只好又来劝李卫民。

夫妻俩在客厅里,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

最后,李卫民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沙发上。

“让他回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车……让他自己去收拾。

收拾干净了,看看能不能……多卖点钱。”

秀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李军很快就回来了。

看得出来,他也很高兴。

父子俩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家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

李军是个行动派,当天下午,就从外面借来了水管和抹布,准备大干一场。

李卫民站在阳台上,看着儿子在楼下,打开了那个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车库门。

阳光照了进去,能看见无数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李军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他挥了挥手,然后钻进了车库。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冲水和擦洗的声音。

李卫民默默地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却发现烟盒是空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准备下楼去买烟。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楼下,传来儿子一声惊恐中带着极度怪异的叫喊。

“爸!你快下来!”

李卫民心里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了楼。

他跑到车库门口,只见李军半个身子探在车里,正费力地往外拖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

李军回过头,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爸,这……这座椅下面,有东西。”

他说着,手上用力一拽。

一个用厚厚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被他从驾驶座底下,拖了出来。

油布包看起来很旧了,上面沾满了油污和灰尘,但分量却不轻。

“那是什么?”

李军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李卫民凑过去,只见儿子从座椅夹缝里,拽出来一个油布包,沉甸甸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二十五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卖车给他的那个老王,说过的话,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劈进了脑子里。

“这车,开走就别再回来找我。

车里的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别瞎问。”

李卫民死死地盯着那个油布包,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李军不知道他父亲的异样,他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了起来。

他用手,开始去解油布包外面缠着的绳子。

绳子已经老化了,一扯就断。

油布被一层一层地打开。

当最里面包裹的东西,露出来的时候,李军“啊”的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卫民也看清了。

他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傻眼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