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7月,金庸在北京受到邓小平接见,之后他从香港给邓公寄了一套《金庸小说全集》,不久之后,金庸武侠小说在大陆 “开禁”,并很快成了畅销书。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当男女老少沉醉在金庸武侠世界不可自拔时,16岁的安徽青年刘应成正跪在河南嵩山少林寺斑驳的山门前。
在金庸笔下,少林寺的地位超然——它不仅是中原武学的 “源头活水”,更是江湖中“正道领袖”。
然而现实中的少林寺远没有那般光鲜,反而是寺庙外野草齐腰,大殿内处处漏雨。
二十余名僧人守着20多亩薄田,早晚玉米糊糊果腹,午饭两个馒头,人人面黄肌瘦。
不过一心学武的刘应成没有想那么多。
一声阿弥陀佛,几缕青丝落地,刘应成正式拜在了第29代住持行正法师门下。
按照少林寺“德行永延恒”传承,从此他便以法名“释永信”行走天下。
01
释永信自己也没想到,他压根没有机会精修武学。
1982年,19岁的李连杰主演的电影《少林寺》先是在香港上映,拿下1616万港元票房。
到内地后更创下1.6亿元票房,当时内地的电影票才1毛钱一张。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当释永信听到《牧羊曲》在洛阳火车站外传唱时,他隐约觉得,少林寺这座千年古刹,真要发生大变化了。
果不其然,1982年少林寺的游客就达到了70多万人,要知道从1974到1978年,少林游客总共才20万左右。
不过释永信却高兴不起来。
当时宗教基本政策是“僧道管庙”,少林寺管理权本应在1984年移交给僧人,但最后却划给了嵩山风景区。
行正法师双目虽已接近失明,内心却非常执着,除了跟地方政府周旋之外,还不断到北京找各级领导争取。
于是释永信便跟着师傅走上了上访之路,负责随身搀扶端茶倒水。
“诸天神佛”拜了一圈之后,果然起了作用。
1984年4月1日,少林寺的管理权正式移交,门票收入也全部归少林僧人。
那时《少林寺》高热不退,当年更有270万人到访少林。门票是很大一笔收入,足以告别过去“苦行僧”般的日子。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释永信的功劳。
然而好景不长,行正法师在1987年10月圆寂,登封当地政府成立13人工作组进驻少林寺——清理寺院财产,清点寺院人员。
行正的弟子大多受到冲击,为平息寺内矛盾,名誉方丈德禅法师重新主持工作,素喜大和尚协助。
在此期间,释永信也迎来自己在佛门的第一个低谷,他被德禅法师下令赶出嵩山少林寺。
理由是“根据行正方丈遗嘱,和现在永信的所作所为,对永信作出迁单的处理”。
迁单,意味着强制驱逐出寺院,本质上等同于开除僧籍。
不过奇怪的是,释永信却一直留在了少林寺,更靠着三步棋把自己送上了方丈的宝座。
02
1990年,年仅2岁的陈小龙被父亲陈同山送上嵩山,拜释永信为师,从此得名释小龙。
当时释永信正在干一件大事,他把寺里的武术队正式改为“少林武僧团”,并亲自带队,开始“全球功夫巡演”。
毕竟拳脚功夫是世界范围通用语言,这支由僧人组成的表演队,就成了少林寺的“先锋队”和“宣传队”。
1993年,嵩山少林武僧团二访宝岛台湾,5岁的释小龙表演通臂拳圈粉无数,并称为“神奇的少林小子”。
一时间,释小龙成了两岸交流的小明星。
台湾影视文化发达,在释永信的推动与影视传媒公司的倾力打造下,5岁的释小龙凭借《笑林小子》中光头小和尚的形象,迅速红遍整个亚洲。
而释永信也在到处宣传,称释小龙是“少林文化的火种”,让他一边拍戏一边练武。
徒弟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作为师傅的释永信,脸上自然又少不了光。
这正是释永信的第一步棋——少林功夫。
当然更关键的是,全球访问的武僧团既出名也得利,在释永信的把持下,武僧团出国演出一度是少林寺主要收入之一。
第二步棋是打官司。
《少林寺》的火,不仅带火的少林寺庙,还带火了各种冠以“少林”之名的商品。
少林啤酒、少林牌香烟、少林牌汽车、少林大酒店,甚至少林火腿肠,还有各种假冒少林之名的武术表演团、武术学校。
1994年,释永信率先以法律手段维权,起诉“少林寺牌火腿”侵权,成为中国宗教界名誉权诉讼第一案。
最后的胜诉,不仅让释永信意识到“少林”两个字的价值,更催生了未来的“少林”商业帝国。
如果说搞表演和搞商业,让释永信有了立足之地,那到了1995年,释永信是真正翻个身。
1995年,释永信受命主持策划少林寺1500年法会。恰逢反法西斯胜利50周年,释永信还搞了和平祈愿,引发海内外极大关注。
至此,释永信在少林寺的地位无人可及。
1999年后,释永信正式升任少林寺方丈。这一天距离前任方丈行正去世,已有一十二年。
03
佛法的最高境界是什么?释永信的答案是法人。
1997年,释永信成立河南少林寺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这不仅是中国佛教界的第一家公司,身为法人的释永信更干了很多佛教大能无法想象的事情。
90年代末,当中国大部分人还不知道互联网为何物时,释永信就拍板建立了少林官网。
2006年,当湖南卫视的“超级女声”火遍全国,释永信就联合深圳卫视,搞了一场“功夫选秀”。
2009年10月,《新少林寺》在河南登封少林寺开机。开机仪式,国际巨星成龙和释永信一起上香,刘德华、范冰冰等在后面做陪衬。
此之外,还有少林网游、少林武校、少林网店等一系列商业操作。
释永信把少林寺的“盘子”越做越大,为了管理这个日益庞大的“少林集团”,他建立了一套独特的运营模式。
他对内,保留着“四大班首”、“八大执事”的传统僧团建制,负责寺院的修行和法务。这是少林寺的“根”,是宗教属性的保证。
对外,他成立了“少林寺实业发展公司”、“少林文化传播公司”等商业实体,聘请职业经理人和俗家弟子来打理具体的商业项目。
这种“寺企分开”的模式,让他可以在商海里放手搏击,同时又保持着寺院的“出世”形象。这套组合拳,打得风生水起。
释永信曾说,和尚也要吃饭,这是他力推少林寺商业化的初衷。
少林搞起了收购重组,三门峡空相寺、南阳维摩禅寺、龙门山宝应寺,都变成少林寺的下级寺院。
昆明的4家寺庙和少林寺签署合作协议,由少林寺托管20年。释永信试图将“少林模式”复制到大西南,并辐射东南亚。
在外界看来,释永信不像是出家人,更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成了一个手握巨大文化资本和商业资源的“操盘手”。
他的朋友圈,也从寺院里的僧侣,扩展到了全球的政商名流。
2006年普京到访中国,这位以硬汉著称的俄罗斯总统点名要去少林寺,最后全世界都记住了普京把少林小沙弥扛在肩上的照片。
那一刻,释永信一定觉得自己成功了。他把一座深山古刹,变成了一张代表中国的、闪亮的国际名片。
然而,凡事皆有代价。当一个人在名利场里站得太高,走得太远时,脚下的路,也变得越来越滑。
04
网络时代,在无数个屏幕和键盘之后,真相也许会被掩盖,但回旋镖谁都躲不过。
2015年前后,释永信就被网络舆论狠狠撞了一下。
2014年9月20日,少林寺塔林几位穿僧衣的男子拉横幅向嵩山景区管理委员会讨问门票收入。
照片传上网络后,少林寺和嵩山景区管委会之间的门票纷争,引发网络上的轩然大波。
紧接着2015年2月,“少林寺将在澳洲建四星酒店和高尔夫球场”等消息引爆国内外网络媒体。
到了这年7月,一位自称曾是少林弟子释正义的人在网络上“实名举报”,发布《少林寺方丈释永信这只大老虎,谁来监督》,
举报信中有很多“劲爆消息”,譬如释永信对异性来者不拒,不仅和尼姑有私生女,还跟女商人有权色交易。
除此之外举报信中还爆出——释永信早就被迁单开除,担任方丈是非法;长期持有双重身份以及侵占、挪用少林寺资金。
矛头直指释永信得位不争,所行不端。
举报者也很快浮出水面,正是释永信弟子之一的释延鲁。
当年正是在释永信支持下,释延鲁是登封当地第二大少林武僧培训基地的校长。
然而师徒两人不知为何最终反目,江湖传言是因为武校分成。
这是释永信佛门生涯的第二个人生低谷。
对于释永信的调查随即展开,过去这么多年,他越来越像个企业家,的商业版图越来越大,释永信身上的烟火气也越来越重。
只要有些常识的人都会明了,当少林寺过度卷入商业之中,必然会滋生出灰色地带和寻租空间。
不过河南省调查组最后的结论是——少林寺方丈没有问题。
释永信最终有惊无险平安过关。
05
2018年3月20日,释永信开通了自己的个人微博“释永信师父”,身为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和少林寺方丈的他笔耕不辍,每天都会发上1-2条。
7月24日早6点58分,释永信还发了一条微博,分享彼岸接引与此岸净士的禅理。
然而他的80多万粉丝不会想到,这将会是他的最后一条微博。
三天后的一份官方通报,那些关于释永信金钱的指控和女色的指控全部被坐实。那口早在十年前就应该揭开的盖子被揭开。
仅仅一天后,随着一纸注销戒牒,“释永信”再次变回“刘应成”,44年的和尚生涯戛然而止。
1981年那个饿着肚子挑粪的少年,与2025年深陷丑闻的佛门CEO,释永信的人生,像一部情节跌宕起伏的大戏。
过去,他是导演和主角,怎么做都行。
但现在,剧情的走向已经由不得他了。
大悲咒里无大悲,功德箱里无功德,不负美女不负财,只负佛祖和如来。
如今释永信被查,基本坐实了10年前释延鲁的实名举报,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10年前查不出来?
其实金庸早就埋下了伏笔——《天龙八部》中的鸠摩智说过,少林寺乃藏污纳垢之所。
欲海难渡,人心不足,楼起楼塌,早晚的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