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些东西都退了。”
方建明指着满屋子崭新的礼品盒,声音冷得像冰。
他把一台落满灰尘的旧电视机,搬到阮清荷的脚下。
“这次回家,你就带这个。”
阮清荷愣住了,她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十五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盼了十五年的第一次回乡,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冰冷的话。
01
浙江,安澜镇。
清晨五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阮清荷就醒了。
她没开灯,熟门熟路地摸索着进了厨房,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女儿和丈夫。
淘米,下锅,开火。
燃气灶“噗”的一声,蹿起一簇蓝色的火苗,映着她光洁的额头。
她今年三十五岁,皮肤因为南方的湿润气候,依然细腻,只是眼角有了几丝细纹,那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迹。
“清荷,起这么早啊。”
婆婆徐爱琴也醒了,披着件外衣走进来。
“妈,今天思月要期中考,我给她熬点粥,吃了肚子舒服。”阮清荷回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的普通话带着安澜镇本地的口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是个外国人。
“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徐爱琴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全是笑意,顺手拿起旁边的青菜,开始择菜,“我来帮你。”
十五年了。
从她十九岁,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走进这个家,徐爱琴就是这样。
阮清荷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躲在丈夫方建明身后,不敢看任何人。
她一句话也听不懂,也说不出来,只能用点头和摇头来回应。
是徐爱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走到她面前,用最笨拙的肢体语言,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吃,好,吃。”
也是徐爱琴,拉着她的手,教她怎么用洗衣机,怎么开煤气灶,怎么去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
镇上的人一开始都好奇,围着她指指点点,“越南来的”,“买来的媳妇”。
是徐爱琴叉着腰,挡在她身前,对着那些长舌妇吼:“什么买来的?这是我方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谁再乱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从那天起,再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三道四。
阮清荷心里都记着。
她把这份恩情,都融进了十五年如一日的相夫教子、孝敬公婆里。
她学得很快,从语言到厨艺,从人情世故到邻里关系,如今的她,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安澜镇媳妇。
她和婆婆之间,比亲母女还亲。
02
早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女儿方思月喝着粥,嘴里还背着英语单词。
丈夫方建明一边看着手机上的新闻,一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阮清荷的碗里。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方建明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镇上自己开了个小小的纺织作坊,生意不好不坏,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
他不怎么会说漂亮话,但他的好,都在行动里。
阮清荷冬天手脚冰凉,他每年都会给她买最厚的羊毛袜子。
她爱吃镇东头那家店的米糕,他就算绕远路,下班也总会带一份回来。
十五年的夫妻,早已磨合得像一个人的左右手。
“妈,”思月突然放下勺子,看着阮清荷,“你是不是想外公外婆了?”
阮清荷愣了一下。
“昨天我听见你跟爸爸说,梦见外婆了。”
一句话,让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是啊,想家了。
怎么会不想呢?
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她没有回去过一次。
不是不想,是不能。
刚嫁过来时,家里条件不好,作坊刚起步,欠着债,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后来有了思月,要攒钱给孩子读书,更不敢乱花钱。
再后来,生活好了,可父母年纪也大了,经不起长途飞机的折腾。
她只能通过电话,听听父母的声音。
每一次,电话那头的母亲都哭着说:“清荷啊,家里都好,你不用惦记,照顾好自己就行。”
她知道,母亲是怕她花钱。
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愧疚。
“建明,”婆婆徐爱琴开口了,“清荷也该回去看看了。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能让她一辈子连娘家都回不去,那不成罪人了吗?”
方建明抬起头,放下手机,看着妻子。
阮清荷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们看见。
“我订票吧。”方建明说,语气平静,但很坚定,“这个月厂里不忙,你准备一下,下周就回去。”
阮清荷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
“真的。”方建明点点头,“钱的事你别担心,家里现在拿得出。”
“爸!我也想去!”思月兴奋地举手,“我想看看妈妈长大的地方!”
“你给我在家好好学习!”方建明瞪了女儿一眼,“等你考上大学,我带你跟你妈一起去。”
阮清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激动。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飘了十五年的风筝,终于看到了回家的那根线。
03
回家的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
整个方家,都为阮清荷这次回乡而忙碌起来。
徐爱琴拿出自己压箱底的钱,塞给阮清荷,“给亲家母买点好东西,别怕花钱,妈这里有。”
女儿思月也贡献出了自己的储钱罐,神神秘秘地塞给她一个信封,“妈,这是我给外公外婆买礼物的钱,你不许不要!”
阮清荷的心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又暖又涨。
她开始疯狂地采购礼物。
她跑遍了安澜镇和隔壁市区的商场。
给父亲买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还有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教他怎么用微信视频。
给母亲买了一对沉甸甸的金耳环,一件柔软的羊绒衫,还有全套的护肤品。
给弟弟和弟媳,一人准备了一个大红包,还给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买了一大堆进口的奶粉和崭新的婴儿衣服。
还有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侄子外甥,她都按着母亲在电话里念叨的名字,一一备好了礼物。
茶叶,丝绸,本地的特产……
家里的客厅,很快就被大大小小的礼品盒堆成了小山。
每一件礼物,都承载着她十五年的思念和愧疚。
她想让家里人知道,她在中国过得很好,非常好。
她要风风光光地回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没有嫁错人。
方建明看着堆积如山的礼物,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帮她打包,用胶带把一个个箱子封得结结实实。
阮清荷沉浸在即将回家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丈夫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默了。
晚上,他会一个人在院子里抽很久的烟,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像他心里的重重疑云。
04
出发前三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方建明从作坊回来,脸色很难看。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储藏室,搬出来一台落满了灰尘的旧电视。
那是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大屁股,款式老掉牙,是他们刚结婚时买的,早就被淘汰了。
“建明,你搬这个出来干嘛?”阮清荷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奇怪地问。
“把那些东西都退了。”方建明指着满屋子的礼物,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阮清荷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全都退掉。”方建明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这次回家,你就带这台电视回去。”
阮清荷彻底愣住了,她站起身,看着丈夫,感觉他陌生得可怕。
“为什么?建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方建明避开她的眼睛,拍了拍电视机的外壳,“这个,我会找人修好。给你娘家送过去,够有面子了。”
“一台旧电视?有面子?”阮清荷的声音抖了起来,“建明,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嫌我花钱了?你要是嫌我花钱,你跟我说,我可以不买那么贵的,但是你不能……”
“跟钱没关系!”方建明突然吼了一声,把阮清荷吓了一跳。
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对她这么大声说话。
婆婆徐爱琴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这场面也惊呆了。
“建明,你发什么疯?那电视都坏了多少年了,你让清荷大老远背个破烂回去,你是要让人戳她脊梁骨吗?”
“我说我会修好!”方建明固执地梗着脖子,“总之,这次回去,只能带这个。别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带!”
“方建明!”阮清荷的眼泪涌了出来,委屈、愤怒、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心口发痛,“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我们十五年夫妻,我为你生儿育女,孝敬你爸妈,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十五年才回一次家,你就让我带一台旧电视回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能安什么心?”方建明别过脸去,声音也软了下来,但态度依旧强硬,“清荷,你听我的,没错。就带这个。”
“我不!”阮清荷哭了,“你要是不说清楚,这个家,我不回了!”
家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这个和睦了十五年的家庭,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争吵。
徐爱琴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思月也吓得不敢出声。
方建明看着妻子满是泪水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好,你听好了。”他说,“你要是想风风光光地回去,就带这台电视。你要是觉得丢人,那就不回去了。”
说完,他摔门而出,留下阮清荷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失声痛哭。
05
冷战持续了两天。
这两天,家里安静得可怕。
方建明说到做到,真的请了镇上修家电的老师傅,把那台旧电视给修好了。
他还找木匠,给电视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木箱子,外面用崭新的包装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倒像个那么回事。
可阮清荷的心,却像那电视机后面的灰尘一样,又冷又脏。
她想不通。
十五年的恩爱,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甚至开始怀疑,丈夫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逼她离开。
可她又觉得不像。
方建明每天还是按时回家,衣服上也没有陌生的香水味。
他只是不跟她说话。
到了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阮清荷妥协了。
她不想让父母再等下一个十五年。
哪怕是受尽屈辱,她也必须回去。
她默默地把那些买好的礼物,一件件地拿去商店退掉。
店员们异样的眼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强忍着泪水,办完了所有手续。
回到家,她把退回来的钱,连同婆婆和女儿给的,都放在了方建明的床头。
然后,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只装了几件自己的换洗衣服。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方建明开车送她去机场。
一路上,两人相对无言。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机场,方建明帮她把那个巨大的木箱子从后备箱里搬出来,办好了托运。
直到阮清荷准备过安检,他才终于开口。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塞到阮清荷的手里。
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这个你拿着。”方建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阮清荷看着他,没有接。
“你听我说完。”方建明的眼神异常严肃,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信封,你无论如何都不要自己打开,记住了吗?”
阮清荷的心,猛地一沉。
“你到了越南,回到家,如果……如果你的家人,看到你回来,很高兴,对你很好,没有因为你只带了一台旧电视就给你脸色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你就把这个信封,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了,或者烧了,就当它从来没存在过。”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他们因为这台电视,对你冷嘲热讽,让你受了委辱……那你就把这个信封,亲手交给你父亲。记住,必须是你父亲,而且是你们两个单独在的时候。”
阮清荷彻底懵了。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丈夫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
信封里到底是什么?
是钱?是对她家人的道歉信?还是一封……解释这一切的信?
她看着方建明,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线索。
可他的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暗藏汹涌。
“建明……你……”她想问,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别问了。”方建明打断了她,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个动作,是他下意识的温柔,“记住我的话。快进去吧,要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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