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似乎变得越来越“干净”了。
老人们口中那些关于走夜路撞邪、山精水怪的奇闻异事,渐渐成了泛黄书页里的传说。
那些曾经被视作沟通阴阳两界的“能人异士”,也大多被归为封建迷信,消失在时代的洪流中。
于是,一个困惑萦绕在许多人的心头:是我们变得“无神”,不再相信了,所以就“看不见”了?
还是那些曾经与我们共存于一片天地之下的鬼神精怪,真的已经悄然离去了?
对于这个问题,一个在终南山修行多年的老道士,给出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答案。
他言说,这并非鬼神走了,也非人心变了,而是“人”的根本,发生了动摇。
如今这世上行走的人,看似与百年前的先辈一般无二,实则内里的“魂”,早已大不相同。
现世之人,大多是从畜生道转世而来,相比于真正的人魂,他们天生就“少开一窍”,这一窍,便是通感天地鬼神之智。
01
贺云楼的童年,是伴随着香烛的青烟和低沉的咒语声度过的。
他的奶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端碗婆”,一手端着盛了清水的碗,一手拿着三炷香,便能问卜吉凶,甚至能请来亡故的亲人,与阳世的家人说上几句话。
小时候的贺云楼,对此深信不疑。
他曾亲眼见过,平日里温和慈祥的奶奶,在“起坛”之后,整个人的气质会瞬间大变。
有时,她的声音会变成一个粗犷的男人,言说一些只有邻家大婶才听得懂的夫妻间的私密话;有时,她的举止会变得像个顽皮的孩童,索要糖果,那正是村东头早夭的那个小男孩的模样。
最让贺云楼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奶奶“请”来了他从未谋面的爷爷。
奶奶用着爷爷的口吻,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家里一口旧箱子的夹层里,藏着三块银元的位置和来历。
这些亲身经历,如同一颗颗坚固的铆钉,将鬼神之说牢牢地钉在了贺云楼的世界观里。
在他看来,鬼神的存在,就如同太阳会东升西落一般,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事情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大概是从贺云楼上初中开始,他发现奶奶的“法术”,似乎不再那么灵验了。
以前半个时辰就能“请”上身的神明或亡魂,现在常常需要折腾一两个时辰,甚至有时候,奶奶累得满头大汗,那碗里的清水,也始终纹丝不动。
奶奶自己也常在事后,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一脸困惑地自言自语:“奇怪了……是我的心不诚了?
还是这路堵了?
怎么越来越难请了呢?”
到了贺云楼上大学的时候,奶奶已经彻底“端”不动那碗水了。
她偶尔还会帮邻里看看日子,但那些真正需要通灵的活计,她全都推掉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用她自己的话说:“感觉那条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隔断了,对面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了。”
与此同时,贺云楼发现,不仅是奶奶,整个社会上关于这类灵异事件的记载和讨论,都在以一种断崖式的速度减少。
这并非是简单的“破除迷信”四个字可以解释的。
那种感觉,更像是整个世界与另一个维度的连接,正在变得越来越“信号微弱”。
02
这个巨大的困惑,最终引导着贺云楼走上了学术的道路。
他考取了国内顶尖学府的民俗学研究生,他的导师,是业内泰斗范博文教授。
贺云楼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古代巫祝文化、民间鬼神信仰的研究之中。
他翻遍了图书馆里所有相关的古籍和地方志,试图从故纸堆里,找到一个答案。
他发现,在古代,尤其是在明清时期,关于各类通灵、显圣、鬼神附体的记载,可以说是屡见不鲜,甚至被当成一种社会常态记录在案。
可越是靠近现代,这类记载就越是稀少、模糊,仿佛一种生物,正在渐渐失去它的生存环境,走向濒危。
在一个深秋的午后,贺云楼抱着一堆资料,敲开了范博文教授办公室的门。
他将自己的困惑,一股脑地向这位他最为敬重的学者倾诉了出来。
“老师,我真的不明白。”
贺云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究竟是我们的世界观变了,我们不再用那套‘鬼神话语体系’去解释未知现象,所以觉得它们不存在了?
还是说,它们真的因为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正在集体地、不可逆转地,离开我们的世界?”
范博文教授静静地听着自己学生的话,他没有像其他学者一样,直接斥之为“唯心主义”,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一口青烟。
“云楼啊,”
范博文教授的声音温和而睿智,“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这也是我们民俗学研究,最终要触及的一个核心。
我们记录故事,分析文化,但故事的源头,文化的根,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恐怕已经超出了纯粹学术研究的范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眼神变得悠远。
“有些东西,是写不进书本,也进不了论文的。
它们遵循着另一套逻辑,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去探寻。
你从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我相信你的感知。
如果你真的想弄明白这件事,或许,你应该暂时放下书本,去走一走真正的‘路’。”
“路?”
贺云楼有些不解。
“对,路。”
范博文教授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自古以来,秦岭都是华夏的龙脉。
而终南山,更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福地’,历朝历代,都有真正的大修行者隐居其中。
他们,或许才是这个时代,离那些‘真相’最近的人。
书本给不了你的答案,或许,山会给你。”
老师的一番话,为贺云楼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当即做出了一个决定:休学一年,前往终南山,去寻找那个可能会颠覆他世界观的终极答案。
03
终南山的山路,远比贺云楼想象的要难走。
他拒绝了所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仅凭着一根竹杖,一个装满了干粮和水的背包,从最传统的古道入口,踏上了寻访之路。
他想要用最原始、最虔诚的方式,去贴近这座圣山的心跳。
第一天,他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驴友和香客。
山路虽然陡峭,但沿途还有些古人的题刻和简陋的茶棚,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到了第二天,路便彻底成了“野路”。
青石板早已被杂草和藤蔓所覆盖,他只能依靠辨别方向和前人留下的微弱痕迹,在荆棘丛生的密林中穿行。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滑下山坡。
夜晚,他就睡在自己搭建的简易帐篷里,听着不知名的野兽在远处嚎叫,感受着山林最原始的脉搏。
第三天下午,当他背包里的水和食物都即将耗尽,体力也达到了极限时,他终于穿过了一片浓密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小山谷,谷中云雾缭绕,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谷而过,宁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而在山谷的最深处,靠近一道瀑布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座小小的道观。
那道观实在是太破败了。
观墙是用山石和泥土垒成的,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
屋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只有道观门口那副对联,虽然字迹已经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其笔力苍劲,气度不凡。
贺云楼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泥污的衣衫,怀着一丝忐忑和敬畏,走上前,轻轻地叩响了那扇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木门。
许久,门内才传来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贺云楼推门而入,看到道观的院子里,一个身穿蓝色道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正坐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悠然地品着一杯茶。
他的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石桌,上面摆着一个古朴的茶壶。
老道士仿佛没有看到贺云楼的狼狈,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远来是客,坐下喝杯茶吧。”
贺云楼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坐下。
老道士为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清香扑鼻,入口之后,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这三天的疲惫,仿佛都被洗涤一空。
“晚辈贺云楼,冒昧打扰道长清修,还望恕罪。”
贺云楼放下茶杯,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道士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洞察一切的微笑:“你不是来恕罪的,你是来问惑的。
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个年轻人,肯花这番力气,跑到这不通人烟的地方来?”
04
面对老道士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贺云楼知道,任何的客套与铺垫都是多余的。
他索性开门见山,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以及心中那个关于“为何通灵之人越来越少”的困惑,原原本本地,向老道士全盘托出。
老道士静静地听着,手中把玩着那只小小的茶杯,脸上无悲无喜。
直到贺云楼说完,他才将茶杯放下,悠悠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老道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世人愚钝,总以为是神佛走了,鬼怪散了。
却不知,天地还是那个天地,阴阳还是那个阴阳,真正出了问题的,是‘人’自己。”
贺云楼不解,“人的问题?
是因为科技发展,人心不古,所以失去了敬畏之心吗?”
“敬畏之心,只是一层皮毛。”
老道士摇了摇头,“根子,在人的‘魂’上。
你可曾想过一个问题?”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百年前,我华夏大地,人口几何?”
贺云楼是文科生,对这个数字很熟悉:“四万万同胞。”
“然也。”
老道士点了点头,“那如今,又是几何?”
“约有十四万万。”
“好。”
老道士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四万万,到十四万万。
这短短百年,凭空多出来了十亿人。
你告诉我,按照六道轮回,魂魄总量相对恒定之说,这多出来的十亿人的魂魄,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贺云楼的思维盲区。
他学了这么多年的民俗与历史,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是啊,按照轮回理论,人死为鬼,鬼再投胎为人,这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循环。
就算有其他道的生灵转入人道,也不可能在短短百年间,出现如此恐怖的“人口增量”。
这完全不符合轮回的“能量守恒”。
“这……这……”
贺云楼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道士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用一种讲述寻常小事般的平淡语气,揭晓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因为,地府的‘人魂’储备,已经不够用了。
为了填补这巨大的空缺,也为了顺应这人间的大势,地府开了一个‘方便之门’——让原本应该在畜生道轮回的魂魄,走了个‘快速通道’,大批量地,直接转入了人道。”
“所以,如今这世上行走的十四万万之人,其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他们的前一世,并非是人。
而是牛、是马、是猪、是羊、是鱼、是鸟……”
05
老道士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口重锤,狠狠地砸在贺云楼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粉碎,然后又以一种诡异而荒诞的方式,重组了起来。
“畜……畜生道转世?”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正是。”
老道士的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便是你那个问题的最终答案。”
“人生于天地之间,其魂魄,秉承了天地之灵秀,天生便开了一窍,名为‘灵智’。
这一窍,便是人能够沟通天地,感应鬼神,甚至修行悟道的根本。
这是人类独有的天赋。
所以你的奶奶,以及古代那些通灵者,他们之所以能‘看见’,便是因为他们魂魄中的‘灵智’,足够清澈、敏锐。”
“而畜生道的魂魄呢?”
老道士反问道,“它们秉承的是山川草木的‘蒙昧之气’,它们的魂魄,是闭塞的,是混沌的,没有这与生俱来的‘灵智’。
它们转世为人,虽然也能获得人的身体,人的大脑,能够学习知识,产生情感,但他们魂魄的‘根’,是缺失的。
他们的‘灵智’一窍,是天生闭塞的。”
“这就好比,一台收音机,天线是坏的。
无论你怎么调试,它都收不到那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信号’。
所以,不是鬼神走了,也不是信号没了,而是这世上的‘收音机’,十台里倒有七八台,都是天生的‘残次品’。
你说,能看见鬼神的人,能不多之甚少吗?”
这番解释,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贺云楼心中所有的死结。
他明白了,为什么奶奶的法力会衰退,为什么灵异之事会越来越少。
因为整个“人类”这个物种的平均“灵性”,在百年间被大规模地“稀释”了。
巨大的震撼过后,一个更为好奇,也更为实际的问题,浮现在贺云楼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道士,忍不住开口问道:
“道长……既然如此,那我们……我们该如何分辨,哪些人,曾经是畜生道转世而来呢?”
老道士闻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又似乎带着一丝悲悯。
“无需刻意分辨,也无甚意义。
天道让他为人,便当以人待之。
不过……”
老道士话锋一转,“天道虽然给了他们为人的机会,却也总会留下一些抹不去的痕迹。
毕竟,亿万年形成的兽性,又岂是区区一世轮回就能洗刷干净的?
这些痕迹,深深地烙印在他们魂魄的最深处,会不自觉地,体现在他们的言行举止之中。
老道我观人无数,大致可总结为三样。”
贺云楼立刻屏住了呼吸,他知道,接下来的,将是更为惊世骇俗的秘闻。
老道士缓缓地抬起手,伸出了一根枯瘦的手指。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贺云楼的身体,穿透了这座小小的道观,望向了那山谷之外,芸芸众生的滚滚红尘。
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而悠远,如同来自亘古:
“其一,便是他们的眼睛。
你看他们的眼睛,会发现,无论他们是喜是悲,是笑是怒,他们的眼神里,永远都少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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