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节目开始之前说个通知。

本周五晚上七点,我们会在北京举办一场故事开放麦。这次开放麦由故事FM和老朋友华夏基金一起举办,主题是「FIRE 青年提「钱」退休计划」

FIRE 的全称是 Financial Independece, Retire Early。 财务自由,提前退休。我们邀请了一组实践 FIRE 的青年,来讲述他们如何赚钱、攒钱、早早告别牛马的日子,过上退休生活的。

如果你也向往这样的生活态度,欢迎来现场跟几位嘉宾取取经。你可以扫描下方二维码报名本次活动,这次活动依然是爱哲主持,期待在现场见到你!

爱哲按:

我们可能都说过这样的话:「我有点强迫症,见不得桌子乱。」或者「我有点强迫症,必须抱着点东西睡觉,否则睡不着。」

这像是一句轻松的玩笑,一个对自己小小习惯的标签。但它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误解。

因为真正的强迫症,从来不是一个关于「习惯」的词,它是一个关于「战争」的词。这是一场发生在大脑深处的、静默的战争。

一方是突然闯入的念头,告诉你「门没锁好,灾难会发生」、「你被污染了」、「你会伤害爱的人」。另一方,则是你残存的理智,为了扑灭这场焦虑的大火,你被迫发动一次又一次的仪式性行为——可能是反复检查门锁,可能是疯狂洗手,可能是默默计数…

你不是在追求完美,你是在试图自救。

这不是你与外在世界的战争,这是你与自己的思维和行为,争夺控制权的战争。

医学上的「强迫症」,是一种心理障碍。它主要分成两种:「强迫思维」和「强迫行为」。

「强迫思维」是指,大脑里会不断冒出一些让人痛苦的想法,你明知道它没道理,但怎么都赶不走。

「强迫行为」,是身体会重复做某些动作,比如不停检查、洗手,你不想做,但又控制不了。

今天的两位嘉宾,就曾经深受,强迫行为和强迫思维的困扰。

强迫行为

最初我只想做个好孩子

我叫大志,今年 35 岁,来自广东,目前在北京的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

我的老家是山东的,父母在我四岁的时候就去到广东去打工了,直到我六年级的时候他们才开始回来,就是在那一段时间我在班里认识了几个学习比较好的同学,他们考试都可以接近满分,那时候的我长年徘徊在 70 分左右,和这些同学熟悉之后,我当时再看自己的分数就突然觉得「诶,为什么他们都能考这么好?我为什么就不能努力点也考到他们那种分数呢?」于是下意识就有了去努力的动力。

让我下定决心的,还有老师对待不同学生们的态度,对于学习一般的同学,老师很不重视,甚至对成绩很差的同学表现得很鄙夷。比如我们班有两个女生是一对姐妹,两个人学习成绩都不太好,然后老师就总会在班级里拿她们两个开玩笑。对全班同学说:你看看哈,你们不学习,就像 xx 家的两姐妹,真是「两朵金花」!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很明显的讽刺,我又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我一方面不想被老师这样揶揄,另一方面心里也告诉自己,一定要成为学习好的尖子生。

不光在学校被老师影响,在家里也会被我姐姐刺激到,她和我一个班级,在我还没有努力学习之前,她是一直能拿上三好学生的,我们家的墙上,全部都是奖状,却没有一张是我的。

图 / 大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我开始恐惧「坏孩子」

在以上种种事件的刺激下,我开始努力学习,六年级的时候,我甚至会学习到半夜 12 点多,这也就导致压力一下子变得很大,现在回忆,最早出现的「强迫行为」就是在那个阶段。

每次长时间学习一段时间之后,我就会下意识地去扭一下脖子,最开始应该就是一种放松。结果到了后期就不再是为了放松,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并且越来越频繁。感觉如果自己不扭一下,心里就很难受,就无法做任何事。

这种「强迫行为」的升级是在初二的一个暑假,堂哥来我们家,要带我们去家旁边的小河游泳。最开始我是挺开心的,结果走到河边我突然发现河里已经有其他孩子了,其中一个孩子我认识,他小学毕业就辍学了,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小混混,一个标准的坏学生。我一看到他就立马不想下河游泳了。

因为我觉得这条河他们已经游过了,如果我现在也下去,他们身上的不好的点,比如学习差,不学无术这些点,会传染到我身上,自己就会被污染了。这时候我爸和我堂哥已经在河里了,还问我怎么还不下来。他们劝了我好多次,我就是死活不下去,我爸其实很不能理解,但也没有多想,我爸就带着我堂哥他们下去玩了,在岸上的我其实内心是很想下去的,但是内心还有一种声音告诉我:你不能下去,如果下去了,你就会被污染的。

我脑子里正在不停的纠结的时候,那几个「坏小孩」他们游完泳上来了,正好从我旁边经过,一边走一边甩头上身上的水,结果我眼睁睁看到他甩出来的一滴水,正好滴到了我的手臂上。哇!我一瞬间就很不舒服,心里不停地想:我这个手是不是就已经脏了?会不会因为这滴水我就会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坏学生」?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看着那一滴水,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我回去一定要把它给冲干净,我要冲好几遍,否则我就会变笨,变不聪明,变得跟他们一样坏。到家之后我立马就打开水龙头,甚至打开水龙头的那只手我都不允许用「脏」了的那只,而是用另外一只手去打开阀门,然后冲了一遍,两遍,三遍,我要把整个手臂全部冲到。冲了不知多少遍之后我自己还心里在想:这样会不会有影响啊?我冲的是不是到位?是不是干净啊?然后我就又会站起来去到水龙头又冲上两三遍。

还有一次,我和我姐的一个同学,虽然考上了初中,但学习不好,在我看来也是有点混社会的感觉,也是我心里的「坏学生」,那天被我姐邀请来我们家玩。按理说我和她也是同学,我应该挺欢迎的,但因为她是我心里的「坏学生」我就一直躲着她。她在客厅我就在卧室,她在厨房我就在客厅,总之不能和她在一个空间里。时间到了中午,我姐居然留她下来吃饭,我心里真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是出于礼貌,也不可能让赶人家走,所以最终就是那天我自己不吃午饭了。

奶奶姐姐叫我吃饭好几次,我都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一直到那个同学走了,我才敢开门。然后把她用过的碗、筷子特别小心翼翼的拿去厨房不停的冲洗,甚至是拿到厨房的整个过程中我都没有用手直接去碰这些东西。当时拿了个什么东西垫在中间,拿到厨房冲了好几遍。

洗完之后我回到房间但焦虑一点没有下降,我看着这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感觉这个女士是不是碰过了,这个时候我的脑子已经处理不了这些事情了,因为我会认为他坐过的地方、碰过的东西都是不干净的。我就崩溃了,你知道吗?我崩溃了,因为我处理不完了,这么多事情我关注不来了,以前我只关注我手臂的那一点小水滴,大脑还能处理,但这个时候我既然我要需要关注的太多了,信息量太大,我当时就急哭了,我只能不停的在内心里埋怨我姐:你为什么要叫她来?

从那次之后,我在家里吃饭,都会把筷子倒过来用,吃完饭我会自己把自己的碗筷单独洗干净,并且从那天之后把自己的餐具和家里其他人的区分开来。

在学校的时候如果我被我认定的「坏」学生拍了一下,碰了一下,回到家我就会疯狂地洗手,一天洗十几遍,直到这个时候,我爸才开始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他开始试着问我:你每天为什么要洗这么多遍手?我也没有以前那么爱跟他们聊天了,因为我很多的专注力就被拉到了这些小事上,根本没精力想别的事情。

后来是我姐看出我好像真的有点问题,她就跟我爸说:诶,我弟是不是得了抑郁症啊?她就和我爸说:你还是带我弟去医院看一下吧。我爸听完之后还和我大伯说了这件事,我大伯说:不用去看病,你就狠狠的打一顿。打一顿就给他掰过来了。

好在我爸对我一直很好,从小到大也没打过我们,所以最后,他还是听了我姐姐的建议,带我去当地的一个精神病院。

第一次确诊「强迫症」

图 / 大志初二时,病情最严重的时期

去的时候我爸没有告诉我那是精神病院,他知道如果告诉我,我肯定不会去的。最终医生的诊断就是「强迫症」,那也是我第一次认识到自己是生病了,这个病叫「强迫症」。

医生后来给我开了一些抗焦虑的一些药,但其实我也没怎么吃,我觉得药物会控制我的大脑,让我变不聪明。

后来暑假结束去上学,我的情况更严重了,我开始疯狂的吐口水,因为我觉得我的口水很脏。因为某一次可能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他的口水溅到我嘴里了,我又一次觉得自己被污染了,于是我就必须要去把口水吐掉。

这一口吐掉了,我觉得还不干净就不停的一直在吐,上课的时候我就低头吐到课桌的右下角,后面老师也发现到这个问题,因为我的桌子下面永远有很大一摊口水。没办法就把我的课桌就调到了边角去了,因为你要是坐在中间,那么大一摊口水肯定会影响其他同学。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班里有几个女生看到我在吐口水就会对我指指点点,尤其是那个眼神,似乎在说:哇,你们看这个男生好奇怪,怎么会一直在吐口水呢?你看他那个桌角下面那么一大滩是口水,好脏啊。

其实我现在想想也很理解她们,但是当时他们这么看我,我内心是很痛苦。,我也不想吐,我也觉得很脏,但是我控制不了了。

后来为了治疗我吐口水的行为,家人竟然去找那种类似镇上那种大仙。也不知道大仙怎么说的,我印象里就是某一次他们回来给我的枕头底下放了一把剪刀,当然,也没有好起来。

想自杀,没死掉,我痊愈了

真正好起来应该是在我初二那年自愈的。我当时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一直控制不了我的这些行为,我偷偷的哭了很多回,我没办法拿出精力去学习了,我也没精力和家里人说话沟通情感,在班级同学也都觉得我很恶心。我就想:为什么呀?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得这种病呢?

我想到了自杀,但是,我又没有真的去实施的勇气,忘记了是哪一天,我再次陷入这种痛苦之后,就决定彻底摆烂了,我想:我都想到自杀了,我都能接受死了。那我为什么不能不接受这个「坏」呢?我突然就开窍了,来吧,我就「坏」到死试试看。

我不再要求自己非得要变成老师眼里的那个尖子生,我就要去跟那些「坏」孩子去玩,我发现人家聊的不是学习,不是考试,人家聊的都是去网吧打游,去通宵。听完我很羡慕,我其实内心也是很想尝试的,但碍于当时手里没钱,没法真的去网吧玩,但就是和他们聊天,我也很开心,觉得很有趣但是我跟他们聊,听他们谈那个打游戏的那东西,我就觉得很有趣。

然后他们也带我认识到很多之前不知道的东西,比如我以前只知道步步高点读机是学习用的,他们告诉我它实际上还可以玩游戏,我还记得当时有一个同学带了一个 PSP 去班级。哇!那个东西怎么可以这么好玩呢?这些东西都是我之前没接触过的,放开之后我突然就觉得这个世界可以如此丰富多彩,然后我就开始疯狂地跟他们去打闹、追逐,从时候开始,我的性格变了,从一个很内向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很外向开朗的孩子。这种变化我自己我爸妈和我自己都能感觉到。

慢慢的我的关注力就不在那些小事上了,感觉世界打开了一扇窗,我走了出来。甚至有一次,我和一个同学打闹,把我们班主任眼镜给撞坏了,后果就是直接在年级大会被点名批评,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受过任何处分的,但那时候我的心态已经非常好了,不再纠结于这些事了,也无所谓了。

虽然客观上我的成绩是下滑的,从班级的第三,一直滑到了第十。但我完全不焦虑,跌下来也无所谓了。我觉得现在就挺开心的,以前一直在钻牛角尖的东西,我现在终于不钻了。

就这样靠着以毒攻毒的办法,大志的「强迫行为」神奇的被自己治好了, 虽然因为强迫自己去玩乐,他的成绩短期内下降了一些,不过好在彻底克服了强迫行为之后的他,终于可以将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了,不久他的成绩也回升了,然而到了考研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我不能考不上,我不能做差生」的压力再次袭来。结果最终考研失利了,不过考试结束后,那些症状却又突然得到了缓解。 现在,大志偶尔还有些强迫的念头,但已经不再困扰生活。回头看,他对当时那个困在脑子里的自己,满是理解和怜悯。

我很庆幸自己当年能走出来,后来我大学的时候,上过一个公开课,主讲人是一个心理学教授,他给我们讲了一个「强迫症患者」的例子。他是完全不出门的,吃的东西全靠家里人送,推门进去,床周围全是垃圾,唯一干净的地方就是他那一张床,那张床被打理的一尘不染,另外还有一个干净的地方,就是通往浴室的那条路和那间浴室干干净净,但其他地方全是垃圾。他每天洗十几遍的澡,不停地洗、不停地洗。教授说他知道的时候,这个人已经 30 多岁了,也就说他在 30 多岁的年纪依旧没有走出来。我都不敢想象,我如果在我初二的那段时间没有走出来,可能我的人生也会和这个人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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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岁的我又遇到了 14 岁的自己

图 / 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我记忆犹新。读大学期间我已经基本痊愈了,我们家里开了一个早餐店,请了一个阿姨,阿姨的儿子也是强迫症。她听我家人说我之前得过这个病,在我暑假回家的时候,她就把她儿子带到店里,和我讲她儿子也是不停的吐口水,导致已经休学了,带他见我是希望我可以从过来人的角度开导开导他。其实我当时对他说了很多,表达了对他的理解,也说了我自己的对抗办法。但后来我看到那个男孩子其实一直没有认真在听我讲话。那一刻我知道我可能没有办法帮他也走出来了,因为他的专注力不在我身上。

大志靠「以毒攻毒」的方式走了出来的。那些曾让他惧怕到发疯的情境,他一个个去面对、去反复靠近,在极度的不适里,找到了对抗强迫行为的方式。 另一种强迫症的情况是「强迫性思维」。它是一种反复、不受控制、令人焦虑的念头入侵,即使当事人知道这些想法是没有必要的,也仍然摆脱不了,甚至会为了压制它们而变得更加痛苦。这种症状,因为没有行为表现,外人很难看见。他们看起来只是「爱想事」「想太多」,可实际上,他们的脑子每天像开着一个不间断的噪音频道,在和自己打仗。我们接下来的讲述者,就是其中的一位。

强迫思维

图 / 还没有患上强迫思维无忧无虑的大可

我叫大可,今年42生活在北京。

小时候我算是一个学习比较好的学生,我家人给我的评价就是,从小到大学习没操过心。我小时候最差的一次考试考了 20 多名,哭得昏天黑地。我觉得我太差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很偏激,感觉就像有洁癖一样,我为什么跟这么差的人在一起?在一个名次?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人,那次考了 20 多名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出过前十名。

但是到了初三,一切似乎不太一样了,生活里突然多出了考高中压力。我们那个城市有两所学校,一个是「一中」,一个是「实验」,都是省重点学校,基本上只有班级前十名或者更少才能够考进这两所学校。

有一次忘记是听老师说的,还是我在其他地方哪听到了一句话:「凡成大事者,一定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这一段话听完后,就从那一刻开始,我发病了。

我要成为「成大事者」

我每天从早晨就开始整理思路。「我为什么要学习?」然后有 6 个学习的理由,再分析每一个理由是否成立?如果都成立,那确实我就应该学习,强迫自己学习。

每天早上起来只有刚一睁开眼睛的时候,人是清醒的,脑子里边什么也没有想。但第二秒这个念头就在脑子里面诞生了,在脑子里就开始运作了。

「你为什么要学习」这个念头不只是每天早晨出现,还会在每天下午。

并不是你想一通,觉得「有道理」就结束了,你会再问自己「他真的有道理吗?」于是就再想一遍。「他真的有道理吗?」再想一遍。

这些想法会占用我很大的精力。比如我的精力满格是 100 % 的话,那么我 80 % 的时间都在思考这些问题,而且在反复论证的过程中,消耗了我几乎所有的内存,最终导致我几乎不能学习,也不能听课。

最疯狂的状态就是你的所有的思维活动都在你的大脑中,而你这时候对于身边的事物没有感知了,比如说「人是怎么样驱动自己的手拿起一个东西的?」如果我想不清楚这个问题,我就无法拿起这个东西。

这是我主观想拿它?还是我思考的结果?还是一个我的本能?如果我解释不了这个原理,那么我该怎么动呢?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动,我甚至不知道该迈哪只脚去上学。

有时候走在有砖块的路面,当我迈出一步的时候,我会想:诶,我这一步不应该踩到这个方块里面,踩到这个方块里边我的未来可能会出现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应该踩旁边的方块。

然后我就会倒回来,再踩我觉得「对」的方块,然后再走。一开始我意识不到自己的这种强迫思维,但是后面我发现我的很多的精力都消耗在这些不重要的小事上了,我根本没有精力去学习,我就自己开始考虑怎么样去治疗它了。

我记得最开始我用的方法是用脑袋去撞单杠。原因是,有一次我一不小心磕了一下单杠之后我发现:「诶,很疼,有感觉,而且整个脑袋都是嗡的一下,很麻。」我想这个方法会不会让我重启呢?我尝试去再撞它,再撞他,很明显,最终失败了。

然后没办法就只能把之前没解开的问题再去解开吧,也许解开了之后就有希望了。但事实上当强迫思维发作的时候,问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是没有终点的。

重点高中不是「鱼跃龙门」

当时如果我们想考上重点高中,除了超过分数线考上,还有一个办法是:你考不上分数线,但分数也达到一个算是优秀的分数线,你可以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入到学校,但代价是,给学校交 15000 块钱。

那是 1998 年的 15000 块钱。我爸跟我说「这个钱就是我妈不吃不喝三年的收入。」这句话在我的一生中我不停地想到,记忆犹新。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非常憎恨这句话,并且不停地提醒我父亲,你说出这样的话,当时对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我一直忘不了你这句话。因为我肯定是很爱我的母亲,这句话完全属于一种道德绑架。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为了你的母亲你也要考上。

最终我也真的上了重点,但不幸的是以插班生的身份考上的,后来我回忆,实际上我的整个初三我好像都没怎么学,因为我 80% 的精力都用来对抗强迫思维了。

而真的进入到重点高中我才发现,「重点」的含义不是说你一下鲤鱼跃龙门了,实际上「重点」的含义是你进入了一个更残酷的地方。在此之前你的对手全都是海选选手。但是重点高中里的同学们都是在海选中的前几强。每个人都是好学生,每个人实力都很强,每个人都在学习,没有人随便说话,没有人在课间打闹,没有轻松欢快的学习氛围,有的只是学习。

我最深的感触就是开学第一天,我进教室的时候,我就觉得教室里面有一股大气压。

「你必须弯下身子,拿起笔,低下头开始做你的练习册。」

也是在那个时候本来我擅长的考试,也不像原来那么游刃有余了,即便很努力,名次只提高了 5 名而已。

然后时间就到高二,强迫思维一直在困扰着我。实在是受尽了折磨之后,我开始想自杀。这不是坏事,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解脱」,即便是想一想,都有一种全身心的放松和诱惑。因为你一开始想走出来,走不出来就有无数的问题,但是当你想死的时候没有问题了。

想怎么去死的过程就能让我感到愉悦,然后我可以借着这个愉悦感去学会习。

但这注定不是长久之计,直到有一天我是真的想死了。我想把我家的柜子的玻璃打碎,然后把碎下来的玻璃用来割腕。

执行这次自杀行动的时候,我记得是一个晚上,大概 8 点钟左右,家里人都在客厅看电视。我在我的房间,真的把玻璃打碎了,打碎了之后我拿起那块玻璃,在手腕上比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放了下来。我到客厅去找我的家人,我说:爸爸妈妈你们过来。他们到我的屋子发现地上有碎玻璃,然后问我这是这怎么了?

我说:我想死,我想拿着这个玻璃自杀,但是我不想死,因为我知道我生命中还有很多我还没有感受过的美好,我在看电视的时候看到过。但,死亡是我的一个非常诱惑的选择,我希望你们帮帮我。

父母的反应是,他们解读不了这样的事件,他们无法理解我为什么想死。他们觉得我对你照顾得非常好,我们给你做好了饭,家庭条件也不至于很差,学习也还不错,现在也在重点学校,衣食是富足的,你为什么想死?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这样的一个事情?这是一个意外事件吗?

找到正常的基点

他们只能理解为,可能我压力太大了。正好我姑姑在我们市的精神病院工作,他们就带我去了精神病院,当时医生的诊断是:中度焦虑症+轻度强迫症。

医生也给我开了药,一种是抗焦虑的药,一种是助睡眠的药,我吃了半个月没什么效果,后来第二次去医院,又给我开了一种新的药——百忧解。

这个药,劲儿很大,不能一次吃一粒,它是一个胶囊,每次要把它掰开然后分成两顿吃,上午吃一半,下午吃一半。那个药吃完了之后整个人就会感觉很兴奋,然后就没有强迫思维了。

这你敢信?脑子里突然就没有了任何想法,世界彻底清静了,我恢复到一个正常状态了。

百忧解吃了有半个多月吧,中间停药的时候也会逐渐感觉到:诶,我好像慢慢的又陷入一种思维之中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处在一个流沙的漩涡之中,它不是说一个强迫思维 duang 又出现在脑袋里,你只是感觉到:诶,我好像又开始对每一个问题都变得执着了。要陷进去的时候就再来半片药。吃完就觉得:我对这个问题可以忽略了,不是那么非得想执着它的答案了。

吃药的这一个月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常的基点」,这个基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原来是个正常人,我进入了强迫思维后,在那个状态里的我也不记得正常是什么样子的了,我已经忘了。

举个例子,就像是你过了很久的穷日子,你觉得家里破破烂烂的就是一个正常的状态。这个时候突然把你领回一个精装修的房子里边,说这才是你的家,你才想起来这才是我的家。药物让我找回了一个「正常的基点」,并且让我明白之前不停地寻找答案的这个解法可能是不对的。

所以我一直认为强迫症的治疗药物确实是首选,后面我确实也尝试断药。原因之一是那个药太贵了,好像是 150 一盒,而且只能吃半个月。 1998 年的 150 元并不便宜,那时候家长的工资一个月可能就挣 1500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没有真的解决好。因为断了药以后,我虽然找到了基点,找到了正常态,但是怎么样回到这个基点又成了我要去解决的问题。

首先我想到办法肯定是要放松下来。于是我就开始放松的学习,也重新开始看漫画,泡网吧,做一些娱乐活动。

这个过程中「强迫思维」有时候还是会出现,但我会尝试去停止它。它就像是一个大风在吹你,你在逆风而行。你最舒服的方式就是转个身去,按照强迫症、强迫思维告诉你的方向去思考,你就可以跑起来。

而你非得要跟强迫症反着来,不思考,逆风而行,那这个时候你还能干什么事呢?你所有的力量都在跟风去抗争,我的脑子在那时候就是僵化的,从外部来看的话我整个人,就像木头人一样,僵化了。

我接近识别不了文字,即使看的是漫画,字数很少,但是我读起来都很吃力。我也玩不了游戏,比如打 CS,控制人物画面在不停的动,我接受到的信息多了,太快了,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所以,你想停止它,你就要付出你啥也干不了的代价,你的脑子就宕机了。不过好消息是我死机的话可能也就是死个半天,下午就能好一些。下午正常两三个小时之后,那种强迫的思潮就又涌了上来,之后我就只能再跟它对抗。

又死机到晚上可能 9 点,我又能缓过来再做会儿作业,这就是我的每天。我就这样过了整个高三,然后就考上了一个二本大学。

大学时期,全力对抗强迫思维

图 / 大学期间的大可

实际上到了大学,生活变得异常轻松,别说不用学习,有时候连课都不用去上,那还有什么强迫的压力呢?这时候,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睡觉,我也终于可以用全部的精力去对抗强迫思维了。因为我原来对抗完了之后我还要去学习,现在不用学习了,那么我就可以用全部的精力跟它耗了。你不就是死机吗?来,咱今天就躺床上躺一天!

真正对抗的时候我发现死机是真的,并且有时候不止一天,可能是三天,但是三天之后你会重启。躺尸 3 天以后,重启的时候你就会感觉到万物复苏的感觉。「诶,我脑子逐渐能走起来了,逐渐能跑起来了,思路变得清晰了,之前对抗的压力一下没了。」

我之前被困扰的问题自然就有答案了。一开始你能好三天,再后来你能好半个月,再后来你能好三个月。你的恢复的过程在越来越快,而你恢复了之后再发病的次数就会变得越来越少。此消彼长的一个过程,到后面的话,即一年可能会有两三次。

现在我跟强迫症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共生状态,病毒它攻击了你,你俩进行了搏斗之后产生的结果不是你把它打败了,也不是它让你认输了,而变成你俩共生的一个状态。并且你还可以利用它。我原来学习就很好,而学习好,也不是凭空的,这样的人总该是有些特质,我就是一个比较喜欢进行深入思维的一个人。

而强迫症跟我这个特质就非常的契合,当面对一个真实的有效的问题的时候,有了强迫思维的加成,我就会变得更专注,那是不是我就陷进如强迫思维了?NO,我知道陷进去是什么状态,陷进去的状态是你想停,但停不下来,我现在是可以随时叫停的一个人了,我现在可以利用了这个强迫症的思维惯性去更好的工作,更好的生活。

从屈服,到对抗,再到如今可以利用强迫思维,大可用了一个词叫「共生」,很像是电影《毒液》里面的设定,毒液本身是邪恶的,但他也会被寄生体所影响,主角艾迪的善良也让他们俩从反派变成了英雄。 然而真实的人生有时候比电影更跌宕,看上去已经可以和强迫思维和平共处的大可,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毕业,工作,结婚,直到孩子出生,但这时候,新的挑战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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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们

图 / 结婚的大可

我家老大生的时候有个大夫突然跟我说,孩子的头有点小,后来我查阅了很多资料之后,发现这情况叫做「小头畸形」,小于一个标准差叫做小头畸形。我们家小孩的头围小于正常小孩头围的 2.5 个标准差,如果是这个情况下的话,智商不正常的概率是 75%。

一岁半的时候医生告诉了我这个情况,我查到的结果是,这个病最好的黄金手术时间是在她半岁的时候,而我们都已经错过了,当时我就非常痛苦,我跟我爱人谈恋爱谈了 6 年,因为我两个家庭差距比较悬殊,家里不同意,我俩可以说是排除万难才终于走到了一起,结果生了孩子,你告诉我是白痴?这我无法接受,我觉得你上天,如果你夺走她的肢体也好,夺走她的什么都好。但不要夺走她的智商,因为智商在的话,很多问题你都能自洽和解决。但如果你夺走她的智商,我觉得这是最恶毒的惩罚。

那么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我就应该陷入了强迫思维才对,因为我本身就有这样的问题,在承受的这么大的悲痛的面前,我肯定我查着各种东西的时候,肯定是在一个强迫思维状态中的,我不眠不休地去翻阅资料,找寻找答案。

找答案,这可是哥们一直最擅长的事情啊。然而找到最后也没有答案。只能是一边看着她长大,一边观察,一岁半你怎么给她测智商嘛?对不对?反正她现在头是小。怎么办?你只能去后天去观察她。

但是我那次我挺为自己自豪的,因为我只用了一周时间就走了出来,那个时候我已经比我青春期要强大得多了。我当时找了一个比喻:你从家里面走出去,身上有 200 块钱,走在路上被人偷了 100 块钱,这个时候你怎么办? 100 块钱肯定不回来了,那你怎么办?你有几种选择?要么选择抱怨上天对我不公,偷我不偷别人。但还有一种想法是,把你兜里的那 100 块钱保护得比之前的 200 块钱还要好。

然后我就想了一下我的女儿现在有什么?我发现她会笑,这很好。我呢?有收入,我赚钱给她花钱,她会笑,这是不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合?你人生需要什么?你不就希望孩子开心吗?而你现在能做到让他开心,而她也能表现出来开心。这就是你的 100 块钱。我觉得这是我当下确定我拥有的东西,这个东西谁也偷不走,因为她已经表现出她的会笑了呀。并且我也不能够虐待我自己。因为我也是那 100 块钱的一部分,我如果陷入强迫思维,自怨自艾,搞垮我自己。那么也是在损失那 100 块钱,我不能这样,我得让我自己快乐起来,我快乐起来,我赚更多的钱,她就能更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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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好手里的100块

从那以后我就变得开始用一种新的思维方式看待人生了,我会接受最坏的结果,我会思考最坏的结果,像我女儿最坏的结果,那她就是智商不够嘛?那么我现在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剩下都是好结果。

后来我女儿大运动没问题,手指的运动叫小运动,大运动就是走走跑跳。她的大运动,没问题。背东西也还可以,记得也挺快。我说那成了!目测这个九年义务教育以及十二年的中学生活里 80% 都是记忆的问题,只要你记忆没问题,我给你送到大学应该可以的。事情就演变成了她不但没有产生智商问题,最后你还要考虑给她买学区房。所以当你接受的最坏的事情,后面都是好事情。

就包括我儿子出生了,是二胎,先天性心脏病,心房有一个缺口,心室有一个缺口,面对老二的时候我都没有陷入悲痛,纠结了一段就好了。我当时想了一下,问题不大。为什么呢?因为我查了一下先天性心脏病,他应该最少能活到 30 多岁。我 35 岁生的他,他活到 30 多,那我就是 65。没关系,到时候你要走了的话,爸陪你一起走,你也不寂寞是不是?而且话说回来,人生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青春的时候, 35 岁之前是最快乐的,你把人生最快乐的部分都享受完了,你还要什么呀?问题不大!

两个孩子不但没有让大可的强迫症复发,反而经过这两件事,大可彻底成为了了一个超级英雄。后来他在知乎上分享自己的强迫症经历,和治疗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也是收到了很多同样被强迫症困扰的私信,其中有一个河北农村的高三女生在沟通中给大可很大的触动,似乎让他又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这个女孩觉得自己出问题了,但她的家人却不相信她有问题。 所以大可决定开车去到女孩的村子,带他去北京进行治疗,然而当他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到达那个村子的时候,女孩的父母将她拒之门外甚至要报警说他是黑社会,大可似乎又看到了当年自己的父母,他们只会觉得那只是因为你想的太多,压力太大,过了那一阵自己就会好的,然而事实并不是那样的。

我觉得强迫症是有一个标准化的一个治疗的,首先你要确诊并且吃药,这就是我能够走出来的一个最开始的破局的一个点,我吃了药。其次我觉得强迫症的思维是可以停止的。只不过停下来你要承担巨大的压力、痛苦。但是承受痛苦之后可以有一个从死机到重启的一个恢复的过程,就像是一条路你反着走。

就像电影《头号玩家》,他在破解第一个钥匙的时候,大家都是沿着赛道的指示箭头往前冲,而主角他选择了倒车。强迫症就是这样,如果你不受它强迫,其实你就找到了解法。然后你就可以真的走出来第一次,你就可以走出来很多次。

这期节目里,我们听到了两个「强迫症」患者的讲述。一位是从强迫行为中慢慢爬出来的,一位还在偶尔跟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念头搏斗。他们的经历或许听起来有些极端,但其实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可能都藏着一点点「类似」的感受——那种控制不了自己、又解释不清的困扰。

但要说清楚的是,两位讲述者用来对抗强迫症的方法,都是他们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这不是万能解法,更不一定适合所有人。如果你也发现自己或者身边的人,有类似的困扰——比如反复洗手、检查、强烈的不安、反复的想法影响到生活,请记得:这不是意志力不够,更不是「想得太多」。

别一个人硬扛,及时寻求专业帮助,才能早日走出困境。希望今天的故事,能让你对「强迫症」这个词,多一点理解,少一点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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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讲述者

封面图来源:讲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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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讲述者 |大志 大可‍

主播|@故事FM 爱哲

采访|@故事FM 爱哲

制作人|马晓橙

文案整理|马晓橙 ‍

声音设计 |马晓橙

运营|鸣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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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X的组成关系 - 桑泉

04.一片光泽 - 桑泉

05.绿色的扣子 - 桑泉

06.不在场证明 - 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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