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我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套装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纸张很薄,薄得像我二十八年的婚姻。
其实早该想到的。老周这人,做什么都要留后手。
我记得结婚那年,他就是这样。别人家办婚礼都要摆酒,他说简单点,去酒店吃个饭就行了。我当时还觉得他务实,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现在想想,他大概是怕花钱,也怕麻烦。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嫁错了人。
老周是个好人,这点我从来不否认。他不抽烟不喝酒,工资按时上交,从不在外面乱来。但就是太平庸了,平庸得让我觉得生活像一潭死水。我们之间没有争吵,也没有激情,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二十八年。
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我就有了离婚的念头。那时候四十六岁,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重新开始。但老周说,孩子刚上大学,正是需要钱的时候,离什么婚。
我忍了八年。
去年儿子结婚,我彻底下定决心。人这一辈子,不能全为了别人活着。我想要的生活,不是每天围着锅台转,不是每个周末都去超市买菜,不是每天晚上看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想要的是什么?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这样。
老周起初不同意。他说我们这个年纪了,还折腾什么。邻居们会怎么看?儿子会怎么想?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协商财产分割的时候,我以为会很简单。房子我不要了,反正是他父母出的首付。存款对半分,这也公平。我只想要自由,什么都可以不要。
律师把协议书递给我,我匆匆扫了一眼就准备签字。就在这时,老周说了句话:"你看看第三页。"
我翻到第三页,愣住了。
那里写着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些年来,老周一直在给我妈妈寄钱。每个月一千,从我们结婚第二年开始,一直没断过。
我妈在老家,这些年身体不好,经常住院。我以为她的医药费都是我弟弟在承担,原来是老周在默默支付。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你妈有自尊心,不愿意让你知道。"他说,"我答应了她。"
我的手开始发抖。
协议书第四页还有更让我震惊的内容:老周这些年来,一直在资助三个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每年六千块钱,已经坚持了十五年。
"这些钱..."
"从我的私房钱里出的。"他说,"你不是总觉得我没什么理想吗?这就是我的理想。"
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老周每个月都要单独去一趟邮局,我以为他是去寄什么工作资料。他有时候会偷偷接电话,声音很轻,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他总是说钱不够花,要省着点用,我以为他就是抠门。
原来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身边这个男人。
"还有。"老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本来想等你六十岁生日再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很精致的那种。不是什么名牌,但我知道对于老周来说,这已经是很贵重的东西了。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你说喜欢那个广告里的项链,我就记住了。"
我记得那个广告。是在电视上无意中看到的,随口说了句"挺好看的"。我以为他根本没听见,原来他都记在心里。
律师有点不耐烦地咳了一声。他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夫妻,在最后关头反悔的。
我看着协议书,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二十八年来,我一直觉得老周不懂我,不爱我。我以为他只是在应付这个婚姻,应付这个家庭。原来是我不懂他。
他的爱不是惊天动地的那种,不是电视剧里那种轰轰烈烈的浪漫。他的爱是润物无声的,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默默为我的母亲承担医药费;是在我随口说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默默记在心里。
"我想...我想再考虑考虑。"我对律师说。
走出律师事务所,已经是黄昏了。老周走在我旁边,我们都没说话。
"其实...其实你可以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我终于开口。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他说,"这些年你总是嫌弃我没出息,我想你大概不会对这些小事感兴趣。"
我忽然意识到,这二十八年来,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却从来没有好好沟通过。我以为的平淡,原来是他的深沉;他以为的体贴,原来我从来不知道。
五十四岁的年纪,我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原来我什么都不懂。
也许,重新开始不一定要离婚。也许,重新开始就是重新认识身边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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