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它赶走!离孩子远点!”
张嫂的尖叫声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剪开了云溪村午后的宁静。
她家院墙上,一只半大的猴子正抓着一串刚晒的腊肠,龇牙咧嘴地和她对峙。
那畜生毫无惧意,黑亮的眼珠里甚至透着一丝挑衅般的精明。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村口的石板路上,却驱散不掉人们脸上的惊恐。
邻居闻声抄起扁担冲了出来,那猴子却异常敏捷,身子一纵,抓着战利品窜上房顶,几个跳跃就消失在了山林里,只留下一串回荡在村子里的、刺耳的胜利尖叫。
恐慌,如同山间的瘴气,正无声地、越来越浓地笼罩下来。
01.
陈峰正蹲在王大爷家院里,他没穿那身笔挺的警服,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他面前是一截断裂的木栅栏,断口处参差不齐,明显是遭到了蛮力的破坏。
“又是那帮泼猴干的,”王大爷蹲在一旁,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无奈,“昨天半夜就听见院里有动静,我拿着手电一照,好家伙,一只大猴子正扒拉着栅栏呢,比人都壮实。”
“王大爷,您没受伤吧?”陈峰一边用锤子敲正固定的木桩,一边关切地问。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这种活儿没少干。
“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你看看,这栅栏,说掰断就掰断了。”王大爷递过来一瓶水,叹了口气,“小峰啊,又麻烦你了。这点破事,还让你这个正经民警专门跑一趟。”
“您看您又说这话,”陈峰停下手里的活,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我打小就在这村里光着屁股跑,您那会儿还总拿糖哄我呢。我要是连这点事都不管,那不成白眼狼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神清澈,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亲和力。
陈峰是镇派出所的民警,也是云溪村土生土长的孩子。
三年前警校毕业,他放弃了留城的机会,主动申请调回了这个离家最近的派出所。
所里大多是些邻里纠纷、农忙调解的“小案子”,日子清闲得让同期同学羡慕,他却干得有滋有味。
云溪村背靠青云山,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脚的平地上,民风淳朴。
对陈峰来说,这里不只是他管辖的片区,更是他的家。
东家水管冻裂了,西家孩子跟人打架了,只要一个电话,他总会乐呵呵地第一时间出现。
久而久之,“有事找小峰”,成了云溪村一句不成文的规矩。
“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实。”王大爷看着他,眼神慈爱又带着忧虑,“我是担心你。这山上的猴子,真的越来越不对劲了。以前它们怕人,现在倒好,快把村子当自己家了。”
陈峰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顺着王大爷的目光望向那片郁郁葱葱的青云山。
山林静谧,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过去,那是他和伙伴们掏鸟窝、摘野果的乐园;如今,却仿佛成了滋生危险的温床。
“嗯,这事不能再拖了。”他神情严肃起来,“我今天下午就再去一趟林业站,必须让他们拿出个切实的方案来。不能总这么拖着。”
他把栅栏最后一块木板固定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足够牢固后,才跟王大爷道别。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沉默的山,心里沉甸甸的。
02.
村口的小卖部,是云溪村天然的“新闻中心”。
午后农闲,几个女人聚在门口的榕树下,一边择着手里的青菜,一边闲聊。
话题的中心,自然离不开那些越来越猖獗的“山大王”。
“昨天我家晒的干豆角,就扭头进屋拿个东西的工夫,一眨眼就被叼走了一大半!”最先开口的是张嫂,她嗓门大,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那猴子精得很!就蹲在对面墙头上盯着,等人一走开,‘嗖’一下就下来了,比谁都快!”
“谁说不是呢!”年轻的媳妇刘梅接口道,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月月,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我现在是一步都不敢让月月离开我的视线。前两天我亲眼看见,一只半大不小的公猴就蹲在我们家房顶上,也不出声,就直勾勾地往下看,看得我心里发毛,赶紧把孩子抱回屋里了。”
她怀里的月月生得粉雕玉琢,正咿咿呀呀地挥舞着莲藕般的小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浑然不知大人们口中的危险。
“真是越来越吓人了,”小卖部的老板娘李姐也凑了过来,“以前它们顶多在后山果林里偷点果子吃,见了人就跑。现在倒好,都敢进院子了。听说是山里食物少了,游客投喂又把它们的胆子喂大了。”
“光胆子大就算了,我听我男人说,邻村有人家的狗,想去赶猴子,反被猴子挠瞎了一只眼!”
这话一出,众人一片吸气声,气氛顿时又紧张了几分。
正说着,穿着警服的陈峰巡逻路过这里。
他刚从镇上开完会回来,顺路进村看看。
“陈警官!”李姐老远就热情地招呼他,“快来喝口水歇歇脚。”
“不了不了,李姐,我这儿正转着呢。”陈峰笑着摆摆手,他的目光落在刘梅和她怀里的孩子身上,脚步停了下来,语气温和但严肃地叮嘱道:“嫂子,最近猴子的事,你们务必多加小心,千万别让孩子一个人待着,哪怕一秒钟也别。”
“哎,我们晓得的,谢谢你啊小峰,天天为村里的事操心。”刘梅感激地笑了笑,把女儿又往怀里紧了紧。
陈峰点点头,又提高音量对众人说:“大家放心,我已经跟林业站那边通过气了,他们说这两天就派专家下来看看,商量个对策。在这之前,各家各户的门窗一定要关好,食物千万别放在屋外。安全第一。”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村民们焦虑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看着他穿着警服远去的挺拔背影,张嫂忍不住感叹:“还是小峰靠得住,有他在,咱们村就感觉有个主心骨。”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根“主心骨”即将要面对的,是一场远超所有人想象的风暴。
03.
林业站的人最终还是来了。
他们开着一辆皮卡车,在村子靠山的几处要道上拉了几道飘扬的彩旗,又在专家的“指导”下,点燃了几挂震天响的鞭炮。
专家说,猴子是灵长类动物,有畏惧心理,强烈的声光刺激能有效驱离它们。
村民们将信将疑地看着,一些老人则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山里的东西,敬着点好,这么折腾怕是要惹祸。
事实证明,老人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鞭炮声响过两天,猴子的踪迹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诡异和频繁。
它们好像彻底摸清了村里的规律,学会了避开人多的地方,专门挑清晨或傍晚下手,行动愈发鬼祟和大胆。
村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大人们下地干活,都得把孩子托付给邻居或者反锁在屋里。
家家户户的窗户,能加固的都加固了。
连村里平时最懒散的土狗,都变得警惕起来,一有风吹草动就狂吠不止。
“这哪是防猴,简直是防贼!”有人在晚饭桌上,对着一盘被猴子偷剩一半的玉米棒子,愤愤地摔了筷子。
生活的琐碎、经济的压力,被这突如其来的“猴患”搅得一团乱麻。
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愁容和警惕。
陈峰这几天几乎是长在了村里。
他不再是那个帮着修修补补的“邻家小峰”,而是全副武装的“陈警官”。
他带着协警,一天三次在村里巡逻,一遍遍地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他还自掏腰包买了几支大功率的强光手电,分发给住在最靠近山脚的几户人家。
“晚上听到动静别慌,先用这个照,猴子怕强光。”他耐心地叮嘱。
他还试着组织了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搞了个临时的夜间巡逻队。
可年轻人白天都要外出打工,晚上筋疲力尽,坚持了两天也就没人响应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开始在陈峰心里滋生。
他面对的,似乎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而是一场人与自然之间,力量悬殊的对峙。
而这场对峙,很快就以一种最惨烈、最令人心碎的方式,迎来了它的爆发。
04.
惨剧发生在下午四点刚过。
那时的夕阳已经不那么灼热,金色的光辉柔和地洒满刘梅家的院子,给院角晾晒的衣物和打盹的猫都镀上了一层暖边。
她刚把最后一批洗好的衣服晾上,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准备回屋给女儿月月冲奶粉。
月月就睡在院子中央的婴儿车里,小脸红扑扑的,嘴巴还满足地砸吧了两下,睡得正香。
微风拂过,车篷上挂着的小风车悠悠转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安详,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幸福感。
刘梅的脚刚踏上屋子的台阶,还没来得及推开门。
身后,一个巨大的黑影以一种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迅捷,悄无声息地从高高的院墙上落下。
那是一只体型异常健硕的成年公猴,毛色深褐近黑,一双眼睛闪着冰冷凶狠的光。
它落地无声,目标明确得令人不寒而栗。
刘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只是感觉背后一凉,下意识地回头。
视野里,那只猴子已经伸出长得不成比例的臂膀,一把将襁褓中的月月从婴儿车里整个捞了出去!
“啊——!”
一声撕心裂肺、混杂着极度惊恐与绝望的哭喊,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整个村庄的宁静。
婴儿车被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车轮还在徒劳地空转,里面却空空如也。
那只公猴,竟然用嘴叼着包裹着婴儿的襁褓,四肢并用,几个纵跃就窜上了墙头。
它在墙头短暂停留,回头望了一眼院中那个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令人胆寒的、冷酷的野性。
下一秒,它消失在了后山茂密的树林里。
整个村子都被这声惨叫彻底惊动了。
人们从各家各户冲出来,当看到院子里瘫倒在地的刘梅,和那辆翻倒的、空无一物的婴儿车时,所有人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恐慌、愤怒、悲痛、自责……所有情绪像洪水猛兽,瞬间淹没了这个曾经安宁的村庄。
05.
“陈所!陈所!出大事了!你快来啊!”
报警电话是村长用公共电话亭电话机打来的,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背景音里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叫嚷和混乱的脚步声。
“云溪村!刘梅家的女娃……刚满周岁的那个女娃……被、被猴子叼进山里了!”
陈峰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他正准备下班,手里还拿着食堂的饭盒。
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菜汤洒了一地。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配枪和车钥匙,甚至来不及和刚进门的老所长详细汇报,只吼了一句“云溪村出事了”,就带着一名刚入职的年轻协警冲了出去。
警车一路拉响警笛,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村庄。
车上,陈峰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刘梅抱着女儿的模样,王大爷忧心忡忡的脸,村民们一张张信任又无助的面孔,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当警车冲进云溪村时,村口已经乱成一团。
几十个男人手里拿着棍棒、锄头甚至菜刀,眼睛通红,自发地组成了搜寻队,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冲进山里。
“小峰,你可算来了!”村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一定要把孩子救回来啊!那可是条人命啊!”
“大家先别冲动!都冷静下来!”陈峰跳下车,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山里情况复杂,这么多人进去会惊扰它,反而对孩子更危险!请相信我们,交给我们处理!”
他的警服和镇定的语气,在这片混乱中起到了一丝作用。
村民们停下了脚步,但依旧将他团团围住,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了焦急和期盼。
陈峰来不及多做解释,他和同事根据几个目击村民指引的方向,迅速冲进了后山。
林子里光线昏暗,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潮湿的苔藓让追击变得异常困难。
耳边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村庄传来的、隐约的哭声。
终于,在一片地势稍缓的小山坡上,他们发现了那只公猴。
它正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身旁,那个小小的、被粉色襁褓包裹的婴儿就躺在地上。
月月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公猴看到有人靠近,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它龇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一双兽瞳在昏暗中闪着凶光。
没有时间谈判,也没有时间犹豫。
每多耽搁一秒,孩子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陈峰慢慢举起了枪,冰冷的金属握把却无法让他滚烫的手心降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眼前那个曾经是鲜活生命的孩子,强迫自己稳住因奔跑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瞄准,扣动扳机。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那只硕大的公猴应声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月月!”
陈峰仿佛扔掉了一个世纪的重量,他把枪塞给同事,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跪倒在孩子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心里反复祈祷着:睡着了,只是睡着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清晰地落在孩子身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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