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带着股钻心的凉,傍晚六点半,我攥着手里的出库单,站在物流中心 B 区仓库的卷帘门前,第三次按响了呼叫铃。
听筒里只有电流滋滋的杂音,雨幕把仓库外的装卸区浇成一片模糊的灰,远处办公楼的灯光早已熄灭,连保安亭的人影都没了踪迹。
“江哲,要不算了吧,这批货明天一早再核对也行。”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她手里抱着个文件夹,额前的碎发被仓库里的晚风微微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回头时,正看见她抬手把滑落的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片反射着头顶昏黄的白炽灯,像落了两颗星星。
我们俩是同批进公司的 “老人”,在运营部搭档了三年。
林薇是典型的南方姑娘,说话温温柔柔,做起事来却格外较真,报表上的数字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连仓库货架的编号都要按颜色分类贴标签。
而我,仗着大学时学过物流管理,总爱凭着经验办事,偶尔还会调侃她 “活得像台精密仪器”。
“不行,” 我把出库单塞进文件夹,快步走向仓库深处,“这批进口零件是给研发部应急的,明天早上九点就得装机,今天不核对清楚,万一少了一个,整个生产线都得停。”
林薇没再多说,默默跟了上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 “嗒嗒” 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明显。
仓库有三层楼高,货架像密密麻麻的钢铁森林,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角落。
我们分工明确,她对照单据念编号,我负责在货架上找对应的箱子核对数量。
一开始还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在货架间穿梭,后来随着距离拉开,只剩下各自翻动箱子的窸窣声,还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我终于核对完最后一排货架,揉着发酸的腰往回走。
远远看见林薇站在中间的过道里,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眉头微微蹙着。“搞定了吗?”
我扬了扬手里的单据,她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都对得上,没少也没多。”
就在这时,头顶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两下,“嗡” 的一声灭了。仓库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彼此的脸。
林薇下意识地 “呀” 了一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别怕,可能是跳闸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周围堆叠的箱子。
“我去配电房看看,你在这里等一下。” 我松开手,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 “哗啦” 一声,回头只见林薇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纸箱,里面的泡沫填充物撒了一地。
“抱歉抱歉,” 她有些窘迫地蹲下身去捡,我无奈地笑了笑,折回去帮她:“先别管这个了,等恢复供电再说。”
我们借着手机的光往仓库门口走,快到卷帘门时,林薇突然 “嘶” 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用光柱照向她的脚,只见她的高跟鞋鞋跟断了,鞋面也被地上的铁丝划了道口子。“刚才在里面碰到箱子的时候,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她咬着唇,轻轻揉着脚踝,表情有些痛苦。
我蹲下身,小心地握住她的脚踝,借着光看了看,还好没有明显的红肿。
“应该只是扭了一下,别乱动。” 我脱下自己的运动鞋,递到她面前,“先穿上我的鞋吧,光着脚在这地上走太危险了。”
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事,忍一忍就好。”
“别跟我客气了,” 我把鞋塞到她手里,自己则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瞬间打了个寒颤,“赶紧吧,先去看看能不能出去。”
林薇没再推辞,低着头换上鞋,小声说了句 “谢谢”。她的脚比我的小一圈,穿着我的运动鞋显得有些晃荡,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到了卷帘门旁,我用力拉了拉旁边的手动开关,开关纹丝不动,像是被卡住了。“奇怪,以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又试了几次,手臂都开始发酸,开关还是没反应。林薇拿出手机,试着拨了保安的电话,听筒里却传来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的提示音。她又接连拨了部门主管和行政部的电话,结果都一样。
“可能是暴雨把信号塔淹了,” 我靠在卷帘门上,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这里是物流中心最里面的仓库,信号本来就差。”
林薇收起手机,叹了口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困在这里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转头看向她,借着手机光,能看到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
“别慌,”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仓库里有应急灯,还有休息区,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等。说不定过一会儿电就来了,或者保安发现我们没出去,会过来检查。”
林薇点了点头,跟着我往仓库中间的休息区走。休息区其实就是几张旧沙发和一张桌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应急物资柜。
我打开应急物资柜,里面有几盏充电式应急灯、几瓶矿泉水和一些包装食品。“还好有这些东西,” 我拿出两盏应急灯打开,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休息区,“看来公司还算贴心。”
林薇坐在沙发上,把受伤的脚轻轻抬起来,靠在旁边的矮凳上。“你的脚没事吧?” 她看着我光着的脚,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我不在意地摆摆手,拿出矿泉水递给她,“喝点水吧,刚才忙了半天,肯定渴了。”
她接过水,小口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核对最后那几个箱子,我们早就出去了。”
“跟你没关系,” 我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包饼干拆开,“是我坚持要今天核对完的,要说怪,也该怪我。”
我把饼干递到她面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说不定要在这里待很久。” 林薇接过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没再说话。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轻微的电流声,还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头顶纵横交错的货架,突然想起三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俩都是新人,被分到同一个项目组,因为意见不合吵过好几次架。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为了一份物流方案,她坚持要按照流程一步步来,我却觉得可以简化步骤节省时间,最后吵到主管办公室,两个人都红着脸,像两只斗架的小兽。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 我突然开口,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当然记得,你当时说我‘死板得像块石头’,我还说你‘毛手毛脚不靠谱’。”
她的笑声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心尖,我也跟着笑了:“没想到那之后,我们倒成了最默契的搭档。”
“是啊,” 林薇看着手里的饼干,眼神柔和了许多,“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很多时候你凭经验就能解决问题,比我死磕流程快多了。”
“你也一样啊,”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每次我犯了粗心的毛病,都是你帮我把把关,不然我早就捅了不知道多少篓子了。”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大学时的趣事聊到对未来的规划。
我知道了,她其实并不喜欢被人说 “像精密仪器”,只是觉得做事情就该认真负责;她也知道了我看似大大咧咧,其实每次凭着经验办事前,都会在心里反复推演好几遍。
黑暗和困境仿佛成了最好的催化剂,让我们卸下了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拘谨,把藏在心底的话一点点说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应急灯的光开始变得微弱,窗外的雨势也小了一些。林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起来有些困了。
“你靠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我守着,一旦有动静就叫你。”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那你呢?”“我不困,” 我笑了笑,“你放心睡吧。”
林薇没再多说,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突然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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