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大院里赵家婶婶还跟我说。
等小年她要做香喷喷的红烧肉。
要我一放了学,就早早去军营叫上养兄,一起去她家吃。
我盼了好久了。
却忽然被冒出来的亲人,接来了千里外的北市。
我努力掩着急切,等着傅言川的回答。
可傅言川朝我走过来。
他伸手,温和而怜惜地牵住我的手腕道:
昭昭,别难过。
卦每月都能卜一次,吉卦是早晚的事。
哥哥先给你安排另一个住处,会常去陪你。
我想说,我不难过,我也不是很需要住去别处。
我想回到,我生活了十余年的大院里去。
但傅言川又跟我说:
今晚哥哥陪你住。
爸妈都不在了,陪哥哥说说话,好不好?
他看起来有些难过。
又似乎,还有养兄所说的那样,有些孤单。
养兄还说了,傅家已经找回我了。
于法律而言,我不能再跟着养兄,住在军区大院里了。
我好像也没别的选择,点了头。
我转到了北市上学,学业繁重。
傅言川对我无微不至。
每年无论多忙,都亲自陪着我,火车数日颠簸。
去南边,看我养兄几趟。
除了永远卜不出吉卦,无法接我回家,无法送走宋婉儿。
七年里,我似乎也挑不出他别的错处。
可我再傻再迟钝。
七年的时间,也实在无法再看不出不对。
实在无法,再不隔着门缝,去看一眼那道七年不变的卦象。
其实,于我而言,也不算意外。
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洞。
里面的全貌,自然也就都看清楚了。
我拉回思绪。
看向飘着雪的前院里,还紧挨在一起的两人。
傅言川胃不太好,向来食量一般。
明明都吃过饭了,一盒肉段,却还是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可能如别人说过的那样。
吃饭还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吃,胃口才好。
无论是爱人,还是亲人。
我无声离开,回了室内。
傅家人热络说笑,没人注意我。
我独自一人去了楼上卧室,坐到卧室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雪,快天黑了。
真奇怪,明明今天家里多了很多人。
我却似乎觉得,比之前更冷清了。
我在玻璃的倒影里,似乎又看到了养兄。
那年也是除夕,他给自己倒了酒,又给我倒了杯汽水。
火锅氤氲的热雾里,他碰了碰我的杯子说:
“昭昭除夕快乐,岁岁平安。”
军营里的人都说,他太沉冷了。
永远板着脸,新兵见了都惧他三分。
可我只觉得,他永远都是温和的。
他永远叫我一声“昭昭”。
低沉的、纵容的。
或是微怒的、无奈的。
我拿起杯子,和玻璃倒影里的他碰杯。
我欣喜道:“哥哥也除夕快乐。”
手碰到窗玻璃,回过神,什么都散了。
我有点想他。
想起南城常年无雪,他应该还从没见过雪。
就拿出信纸,给他写信。
我也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
说自己过得好吧,撒谎的事我又实在不擅长。
说过得不好吧,他会替我难过的。
我想来想去,也只写了寥寥几句话:
哥哥,北市下雪了,很好看。
我滚个雪球,带回来给你看看吧?
我折起信纸,放进信封。
再出了门,去街边将它塞进了邮筒里。
我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回到家,天早已全黑。
客厅里说笑的众人,似乎仍是没人察觉我离开过。
傅言川和宋婉儿站在窗前。
不知说着什么,宋婉儿笑得弯了腰。
我想着,索性上楼去休息。
却忽然看到,宋婉儿手里拿着什么。
不大的一只,眼熟得很。
我猝然想起什么。
急切看向床边书架上,那只泥塑娃娃不见了。
宋婉儿手里抓着的,正是它。
那是好些年前,非遗文化进军营。
养兄学了泥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仿着我的模样,做出的泥塑娃娃。
它本来被深色玻璃罩保护着。
这么多年,我怕它受损,连阳光也不敢让它多见。
现在,深色玻璃罩,被随意丢置在了书桌上。
我一颗心揪紧,急步冲过去。
离得近了,听到宋婉儿弯腰止不住的笑:
真的好丑啊,一点不像昭昭姐。
傅言川含笑叹了口气道:行了……
不等他话落,我几乎是吼出声来:还给我!
宋婉儿抓着娃娃回过身来,诧异而无辜地看向我。
我扑上去抢夺。
她一副猝然受惊的模样,在我抢过娃娃前,松开了手。
娃娃落到了地上,破碎的泥块像是炸裂开来。
我的脑子里,也跟着轰地一声炸开。
我目眦欲裂,手颤抖着猛地扬起,朝向宋婉儿。
这一次,傅言川没再假装维护我。
他本能迅速将宋婉儿拉到了身后。
在我猩红的目光里,他眸底浮起一丝内疚和无措:
昭……昭昭,婉儿她是失了手。
哥哥给你……
宋婉儿是不是失手,我有眼睛会看。
我死死盯着他,嘶吼出声:滚开!
满屋子里说笑的傅家众人,刹那死寂了下来。
一众叔伯婶婶,纷纷过来劝和:
昭昭,你冷静点。
这除夕佳节的,别伤了和气,婉儿也肯定不是成心。
所有的人都在劝我。
所有的人,都是宋婉儿的护盾。
我不管不顾扑上去,想从傅言川身后,将宋婉儿揪出来。
傅言川下意识挡住我。
几个婶婶也上前拉我,嘴里不断劝着些什么。
我在渐渐响起的耳鸣声里,什么都听不清了。
不知又是谁拉拽或是推开了我一把。
我猛地挣脱那只手,再踉跄一下摔倒在了地上。
头不知砸到了什么,脑子里一阵嗡嗡响。
宋婉儿缩到墙边,呜呜哭了起来。
傅言川面色骤沉,上前俯身搀扶我。
他盯着我额头,声线一时慌乱而颤动:
撞……撞到哪里了,我看看。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虚伪的满含关切的脸。
如同七年前,他从南边刚接到我时的模样。
也是满脸的关切和怜惜。
我明明本来过得很好,明明不是非得要他来接我。
我明明可以不像现在这般,孤零零一个人。
明明有很多人爱我,很多人关心我的。
这七年里。
我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憋闷,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我胃里翻搅。
在他靠近我时,扬手狠狠的一耳光,扇到了他脸上。
傅言川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手伸向我。
在巴掌声响起的刹那,他猝然僵住。
我眸底只余一片通红,歇斯底里问他:
为什么要接我回来?
既然不愿让我回家,又为什么要接我回来?
傅言川的眸底,闪过一丝近乎惊恐的情绪:
你,你是不是……
大概有一瞬间,他怀疑我知道了什么。
但傅家长辈,迅速上前为他说话:
昭昭,卦象一直不好,你哥哥比谁都难过。
你怎能说他不愿让你回家,难道他还能谎报卦象吗?
那是要遭天谴的,不可能的啊!
我在双目赤红里,又渐渐感到好笑。
原来,还要遭天谴的吗?
那他谎报了七年,一百次,得多少次天谴了?
其实,其实,他又何必这样?
他明明可以,直接不接我回来。
却非得拿占卜当七年的幌子,彰显他对宋婉儿的在意和不舍。
在意到,将亲妹妹丢在外边七年。
我甚至连父母的牌位,都至今没能进老宅看一眼。
傅言川良久,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或许是终于认定,我不可能知道实情。
他看向我,眸底无措:
哥哥会尽快,卜出吉卦。
我对上他的目光。
还是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道:谁稀罕呢?
文章后序
(贡)
(仲)
(呺)
欢阅 推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