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是《任务日志》。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下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一下,又一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文档的创建日期,是我们认识的那一天。最后修改日期,是昨天。
我点开了它。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我大学毕业典礼。
我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手里捧着一大束向日葵。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背影,穿着和我身边同学格格不入的休闲装。
是沈炼。可我们明明是在我毕业后半年,在一次朋友聚会上才认识的。
我继续往下滑。
我第一次开花艺工作室,累得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男士外套。我第一次参加比赛获奖,在台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生病住院,他守在床边,削着一个苹果。
……一张张,一幕幕,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而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
或在明处,或在暗处。
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记录着我的一切。
我关掉电脑,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五年,我活在一个巨大的镜头之下。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给晚晚穿好衣服。“今天我们去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
晚晚拍着手。“好呀!外婆会给我买小蛋糕!”
沈炼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他看到我们穿戴整-齐的样子,愣了一下。“老婆,今天不是周末,怎么……”
“我妈想晚晚了。”我打断他,把晚晚的书包递给他。“你送我们过去吧,你公司离我妈家近。”
他没有怀疑,点了点头。
车里,晚晚唱着幼儿园教的儿歌,气氛一如既往。到了我妈家楼下,我抱着晚晚下车。
“晚上我来接你们。”沈炼说。
“不用了。”我关上车门。“我爸妈留我们住两天,你安心上班吧。”
沈炼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探究。我冲他笑了笑,抱着女儿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塵的箱子。
这是姐姐林晚的遗物。她牺牲后,爸妈悲痛过度,不忍再看,便都交给了我。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她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摞摞的荣誉证书,和几本相册。我一本一本地翻着。
大多是她和战友们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那么阳光,那么朝气蓬勃。
翻到最后一本相册时,我的动作停住了。
相册的夹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手。我小心翼翼地撕开夹层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姐姐穿着军装,英姿飒爽。
她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锋利。虽然比现在年轻许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沈炼。照片里的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病弱之气,眼神里全是坚硬的光。
我将照片翻过来。背后,是我姐姐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沈炼,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林溪,让她一辈子都活在阳光下。”
落款日期,是她最后一次出任务的前一天。
手里的照片,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我所谓的“一见钟情”。
我自豪的“神仙爱情”。
我精心经营的“幸福家庭”。
原来,只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临终托孤。
一个男人,为了履行他的承诺,而执行的一场,长达五年的任务。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将箱子重新推回床底。
一切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上,沈炼打来电话。“老婆,你和晚晚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好冷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再住一晚吧,晚晚跟外公外婆玩疯了,不想走。”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平静到陌生。
“好吧,那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妈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跟小沈打完电话了?你们俩呀,真是一天都分不开。”
我接过汤碗,热气熏得我眼睛有些发涩。“妈,姐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沈炼的战友?”
我妈愣了一下,仔细回忆着。“沈炼?好像……有点印象。你姐提过一嘴,说是她队里最厉害的一个兵,什么都会,就是人太冷,不爱说话。”她叹了口气。“你姐那孩子,报喜不报忧。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很好,队里的人对她也很好。谁知道……”我妈的眼圈红了。
我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妈,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我妈拍拍我的手背。“好在,老天爷把你和小沈送到我们身边,尤其是晚晚,看着她,就像看到了你姐小时候。”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胃里一阵绞痛。
第二天,我带着晚晚回了家。沈炼早已准备好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看到我们,他立刻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又抱起晚晚,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的小公主,想死爸爸了。”
晚晚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馨。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盛饭。
他跟了进来,从背后抱住我。“老婆,以后别在娘家住那么久了,我一个人在家,连觉都睡不好。”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我却只觉得一阵冰冷,皮肤上泛起细小的疙瘩。
我没有推开他,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我状似无意地提起。“老公,我整理姐姐遗物的时候,发现她有一张和战友的合影,那个男兵长得还挺帅的。”
沈炼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是吗?”他把菜放进我碗里,语气自然。“你姐那么优秀,肯定有很多战友欣赏她。”
“照片背后还有字呢,好像是说……托付了什么事。”我紧紧盯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笑了笑。“战友之间,生死相托,很正常。”
他滴水不漏。
我不再试探,低头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不出任何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一如既往。
为他准备早餐,熨烫衬衫,在他“身体不适”时为他熬粥。
只是,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者,在深不见底的谎言里缓缓下沉。
我开始留意家里的一切。
我发现,我工作室里那些最名贵、最娇嫩的花,总能在他“无意”的照料下,开得格外好。我发现,晚晚有几次磕磕碰碰,他处理伤口的手法,比社区医院的护士还要专业。我发现,家里医药箱的底层,藏着一卷军用级别的弹性绷带。
所有被我忽略的细节,如今都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周五,是姐姐的忌日。
一大早,沈炼就穿戴整齐。“老婆,今天公司有个紧急项目,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你带晚晚回咱妈家吃饭吧,不用等我。”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我点点头,声音很轻。“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俯身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知道了。”
他走后,我给晚晚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小裙子。“宝宝,今天我们不去外婆家,我们……去看姨妈。”
晚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开车,没有回娘家,而是径直开向了城郊的烈士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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