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我愣在原地。
“为什么偏偏是他?”
黑白无常有些唏嘘:“也许是因为谢行止身上带着你的一缕情丝,一缕魂……谁知道呢,世间缘分本就说不清。”
“反正现在能送你过桥的,只有他。”
我苦涩地扯起嘴角,谢行止自幼体弱多病,药石难医。
为了保佑他平安长寿,十二年前,我从普度寺山脚跪着磕头磕到了山顶,中途晕过去好几次。
高僧因此被我的诚意打动,告诉我——女子的情丝能为心上人挡灾劫难。
但因果是有报应的,劫难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我若要替他挡灾,就一定会遭到反噬。
因为爱他,我决然地剪下了自己的头发编成红绳,送给了谢行止。
缺没想到,这情丝竟在我死后还将我和他纠缠在一起。
黑白无常走了。
走前,他们告诉我,这四日内我可以随意进入谢行止的梦境。
不过每入一次梦境,我便会虚弱一分。
直至魂飞魄散!
我浑浑噩噩地飘回了东宫。
此刻东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满座宾客都在恭贺太子得偿所愿。
却没人记得今天是我出殡的日子。
又或许是记得,但是没人愿意去触太子殿下的霉头。
殿下与何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愿殿下与侧妃早生贵子啊。”
“什么侧妃,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变成太子妃了……”
我忽略那些刺耳的声音,穿过人群,飘到了谢行止身边。
他穿着大红喜袍,面如冠玉,正朝众人敬酒。
他看上去真的很高兴。
好像……比娶到我那日还高兴。
我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红绳,下意识伸手想要摘下。
但透明无形的手指径直穿了过去。
是了,我是个鬼魂。
谢行止看不见我,我碰不到他,他甚至还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可他为什么不相信我死了?
我死了,他不是应该觉得解脱吗?
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走向那无上的至尊之位……
酒席持续了很久,我一直跟在谢行止身边。
心脏从剧烈的痛楚,逐渐变为麻木。
终于,宾客散尽。
我以为谢行止会去侧妃的宫中。
可他却推开了我曾经住过的宫门。
我离开这里三个月了。
才三个月,这里就已经荒芜得不像话。
去年除夕我亲自挂在廊下的灯笼,也摔在地上破烂不堪。
谢行止踉踉跄跄走到院中的那棵银杏树,然后突然就坐了下去。
我凑近了,才听见他口齿不清地念着。
“欢儿……”
那是我的名字。
我喉间一梗,忍不住伸手,想像从前那样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下一秒,却被吸进了他的梦中——
场景不变,谢行止身上的衣服也没变。
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后,能看见我了。
“欢儿?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
他伸出手想要抱我。
然而,却从我几乎透明的身体穿了过去。
他愣在原地:“这是怎么回事?”
我平静地看向他,一字一句:“谢行止,我死了。”
“因为你抢了我的奈何桥,所以我无法轮回转世。若你对我还有一点情谊……明日,可否请你带着我的遗物再走一次桥。”
话音未落,谢行止脸上的温柔骤然冻结。
“温言欢,连在梦里你都要骗我吗!”
“什么轮回转世,我统统都不信!”
他站起身,狠狠地推了我一下。
我被推出他的梦,现实中,谢行止也醒了过来。
他看着破败的院子,脸上醉意褪尽。
下一刻,他从树下起身,冷声喊来下人。
“来人!拿火把来,把这院子给本宫烧了!”
火很快就烧了起来。
我看着十年前我和谢行止一起种下那棵的银杏树在火里一点点被堙灭,明明那么热,我却浑身冰冷。
谢行止烧的哪里是院子?
他烧得,分明是我在世间最后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眼泪盈满了我的眼眶,忽然,一条烧得只剩半截的红绸随风飘到了我的面前。
写在上面的话只剩下半句:【我这一生,只爱欢儿……】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
数年前我嫁给谢行止的前一晚,我曾对他说:“谢行止,我不求你大富大贵,但是我的父亲这一辈子只有我的母亲,哪怕我母亲离世多年,他也从未再娶。”
“所以,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娶我。”
谢行止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地写下了这一条红绸。
【我这一生,只爱欢儿,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谢行止自己还记得这个誓言吗?
我转头看向谢行止,却只看见他离开的背影,越走越远……
我没有追上去。
我一直等到整个院子都给烧光,等到再也没有东西可烧了,等到最后一点火苗也灭了。
我才动作,去找谢行止。
没想到他竟然没去侧妃的宫里,而是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掉了喜服,像是一夜没睡。
一个侍卫匆匆走来,在他面前跪下。
谢行止看了他一眼:“本宫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侍卫回道:“禀报殿下,温府上下的人都查问过了,他们都说三天前是亲眼看见太子妃咽气的。”
“至于温将军……他说人死了,殿下不信,那就尽管去找。”
“若殿下要是真能把太子妃好好的带回来,他愿携列祖列宗给殿下磕头谢恩……”
侍卫越说越小声,因为这些话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我狠狠一怔,已经能想到大哥说这话时该是多么的痛心疾首。
世上没人比他更想让我活,却也没人比他更清楚,我回不来了。
谢行止眸色一沉,半晌没有说话。
我看向他,心想如此,他该信了吧?
可谢行止讽刺地冷笑出声:“还真演上瘾了……以为这样,本宫就找不到温言欢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宫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几时!”
“去找!就算把整个京都翻过来,掘地三尺,我也要见到温言欢!”
侍卫还没应声,另一个侍卫又匆匆走了进来禀报。
“殿下,有人说看见太子妃去了普度寺!”
这怎么可能?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侍卫,谢行止却已经信了。
“她果然是假死。”
“好啊,既然她这么想玩,就让她在寺内多待几天,好好反省。”
“去找几个人看着普度寺,不准她离开一步。过两日,本宫亲自去接她!”
话音未落,一道柔弱娇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殿下……”
我随着谢行止一同看过去,只见他新娶的侧妃、国师的养女何云蕊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谢行止挥退侍卫,将何云蕊带进了温暖的书房内。
她身旁的婢女抢先开口:“太子殿下昨夜没来洞房,我们侧妃难过了一晚上……”
“谁让你告状的。”何云蕊打断了婢女,怯生生地看向谢行止。
“殿下别听她乱说,妾身是听普度寺的高僧说,女子青丝编织成的红绳能为心上人挡灾劫难,所以昨夜特意编了一条来送给殿下。”
“希望能护佑殿下,余生平安喜乐。”
熟悉的话让我一愣。
也让谢行止下意识地抚上了手腕上我给他的红绳。
何云蕊眸光一闪,立刻有泪打转。
“殿下,妾身不知道太子妃已经送了殿下一条,妾身不是有意的。”
“妾身这就拿回去,绝对不让太子妃看见。”
她委屈地就要转身离开。
谢行止拉住她:“不必,给本宫戴上吧。”
说完,他摘下十年前我送他的红绳,毫不犹疑地扔进了身旁炽热的炭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