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纪事之评冯开平《旮旯村的风流事儿》|乡土|作家|冯开平|文学|旮旯村的风流事儿|民俗

评冯开平《旮旯村的风流事儿》

赵汗青·刘欣华

汗青与冯开平相识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当时是安徽经济报宿县地区（今宿州）记者站站长，汗青则是某县小乡的小乡长。一次接受冯开平的采访，成了朋友。后来，汗青因某种原因辞职，也考进了安徽经济报，便与冯开平兄成了同事，刚好又接任了他的职务。

当冯开平的长篇小说《旮旯村的风流事儿》问世，汗青已远渡重洋，后又在北京谋业，就一直没有机会阅读到这部作品。直至近几年回乡，日前，好友徐升鸿将《旮旯村的风流事儿》一书签名本转赠汗青，我们便用了一周时间，认真读完了这本书。

初阅《旮旯村的风流事儿》书名，极易让人陷入“情色快餐”的认知误区。但冯开平在代序中开篇明义，直言此处“风流”绝非风花雪月的轻佻，而是藏于乡土肌理间、感天动地的人间至情。当我们拨开书名的表层迷雾，便会发现这部作品以旮旯村五十年的沧桑变迁为画布，以一桩莫须有的“大伯与弟媳妇风流事”为画笔，在民俗、民风、民情的底色上，勾勒出一幅鲜活又厚重的当代农村原生态画卷，既是对乡土记忆的深情打捞，更是对文化根脉的执着守护。

以虚写实的乡土史诗

小说的精妙之处，在于以“莫须有”的风流事为叙事枢纽，串联起旮旯村半个世纪的人事沉浮。这桩看似荒诞的流言，并非单纯的戏剧冲突载体，而是一面照见乡土社会人情世态的镜子。在封闭而传统的旮旯村，“风流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不仅牵扯出家族间的恩怨纠葛、村民间的是非评判，更折射出不同时代背景下农村的价值观念与生存困境。

从叙事逻辑来看，作者并未将“风流事”作为单一的故事线，而是让其与村民的日常生活、命运转折深度交织。当流言传开时，有人忙着搬弄是非，有人选择沉默观望，有人则出于善意试图化解——这些不同的反应，恰恰构成了乡土社会人际关系的缩影。而随着时间推移，这桩“风流事”的真相逐渐模糊，但其背后隐藏的爱与痛、善与恶、坚守与妥协，却愈发清晰。作者以这样一桩“虚”的事件，写出了乡土生活“实”的质感，让五十年的变迁不再是冰冷的时间刻度，而是可感可知的人情温度。这种以虚写实的叙事手法，既避免了宏大叙事的空洞，又赋予了微观故事以史诗般的厚重感，使得旮旯村的故事超越了个体命运的范畴，成为一代农村发展历程的缩影。

土味语言里的鲜活灵魂

作为出身农民的高级知识分子，冯开平最擅长的，是用“土得掉渣”却极具生命力的语言，塑造一个个鲜活立体的农民形象。这些人物没有高大上的光环，却带着乡土的烟火气，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深深扎根于旮旯村的黄土地，让人读来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大柱子无疑是书中最具辨识度的角色之一。他带着“差把火”的性格缺陷，喊着“穿大鞋，放响屁，坐牛车，看丈人”的粗鄙号子，左手牵着嫦娥、右手牵着雪脉的模样，看似荒诞不经，却藏着最朴素的情感。他或许不够精明，甚至有些鲁莽，但对生活的热爱、对情感的执着，却让人动容。王嫦娥则是另一种典型，她脸上带着腼腆羞涩的微笑，心中却藏着再嫁、失子、复仇、坐牢的百般辛酸。她的一生充满坎坷，却从未被苦难压垮，那份藏在柔弱外表下的坚韧，是乡土女性生命力的最佳诠释。而李二柱从“头顶老龙河的高粱花，脚踏二郎山的黄土地”的农民，到“从无路的地方辟出一条路来”的老板，身份的转变并未让他丢掉乡土本色，“像邻家的哥哥一样可亲”的特质，让这个角色跳出了“成功人士”的刻板印象，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除了这些主要角色，书中的配角同样鲜活。脚步颠颠、能把“稻草讲成金条”的媒人“小撮合”，五十多岁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来俏”，无恶不作、人人喊打的“老瘦猴”，凡事都能说出“子丑寅卯”的大甩爹，神神道道的何半仙……这些人物或许着墨不多，却各自带着鲜明的性格标签，共同构成了旮旯村的“众生相”。他们就像我们在农村随处可见的邻里乡亲，有优点也有缺点，有善意也有私心，正是这种“不完美”，让人物摆脱了脸谱化的束缚，成为有血有肉的鲜活灵魂。而作者所用的乡土语言，更是为这些人物注入了灵魂——那些带着方言韵味的对话、充满生活智慧的俗语，不仅贴合人物的身份，更让整个故事充满了乡土的气息，仿佛读者真的置身于旮旯村的街头巷尾，听村民们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拯救乡村记忆的文学担当

在当代文学创作中，书写改革开放历程的作品不在少数，但大多聚焦于政治变革或革命记忆，从民俗、民风、民情角度切入的作品却相对匮乏。这种创作倾向，导致许多珍贵的乡村记忆在时代变迁中逐渐流失。而冯开平的《旮旯村的风流事儿》，恰恰填补了这一空白，展现出一位乡土作家的文化自觉与文学担当。

作者以“拯救记忆”为初衷，原生态地展现了淮河流域五十年间的风俗风情。在书中，我们能看到农村的婚丧嫁娶习俗——媒人“小撮合”穿梭于各家之间说媒的场景，李大山因没给儿子娶上媳妇而“睁着不瞑的双目”的遗憾，这些细节不仅是对乡土生活的真实记录，更是对传统民俗的生动呈现。我们也能感受到乡村的人情世故——村民之间互帮互助的温暖，邻里之间因小事产生的矛盾，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恰恰是乡土文化中“人情”的核心所在。此外，书中对农村生产生活的描写，如农民在田间劳作的场景、乡村集市的热闹景象，更是让读者得以窥见不同时代农村的生存状态，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淮河流域乡土文化图景。

在工业社会快速发展的今天，传统文化资源正如同自然资源一样遭受破坏，许多乡村习俗、方言土语、民间智慧正在逐渐消失。正如学者所忧虑的，“假如有一天我们身边的传统文化都消失了，我们会不会像忍受自然对于人类的惩罚一样忍受文化的枯竭、忍受文化状态的失衡呢？”冯开平显然意识到了这一问题，他通过《旮旯村的风流事儿》，将这些即将消逝的乡村记忆记录下来，不仅是为了寻找个人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更是为了守护民族的文化根脉。这种创作，就像在文化的长河中筑起一道堤坝，拦下那些即将流失的乡土记忆，让后人得以透过文字，触摸到先辈们生活的温度与质感。

跳出俗套的新鲜与振奋

冯开平在代序中自谦“谁养的孩子谁疼，作者自吹自擂，仅供读者朋友参考”，但读过这部作品的人，不难体会到其中的独特魅力。在当下的文学市场中，无论是都市题材的浮华叙事，还是历史题材的宏大建构，都容易让读者产生审美疲劳。而《旮旯村的风流事儿》就像“吃腻了牛羊肉，而吃到顶端还开着小花的黄瓜一样新鲜；就像看惯公园中大红大紫的牡丹，而看到了山野中顶着露珠的小花一样振奋”，以其独特的乡土气质，为读者带来了全新的阅读体验。

这种新鲜与振奋，首先来自于题材的独特性。作者避开了热门的创作领域，选择聚焦最底层、最偏僻的旮旯村，书写那些不被主流文学过多关注的农民生活。这些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有着最真实的生活质感，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久违的真诚与质朴。其次，来自于叙事的接地气。作者没有使用晦涩的文学技巧，而是用通俗易懂的乡土语言，将故事娓娓道来，就像一位老农在村口的大树下，向路人讲述着村里的往事，亲切而自然。这种叙事方式，打破了文学与大众之间的隔阂，让更多读者能够走进乡土文学的世界，感受其中的魅力。

更重要的是，这部作品带来的新鲜与振奋，本质上是对真实生活的回归。在消费主义盛行的当下，许多文学作品陷入了虚幻的想象，而《旮旯村的风流事儿》却始终扎根于现实的土壤，书写着农民的真实命运与情感。这种对真实的坚守，让作品拥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也让读者在阅读中重新思考生活的本质、情感的价值与文化的意义。

余言未尽……

《旮旯村的风流事儿》或许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叙事结构，却以其对乡土生活的深情书写、对人物灵魂的精准刻画、对文化根脉的执着守护，成为一部不可多得的乡土佳作。冯开平用文字为旮旯村立传，不仅记录了一个村庄五十年的变迁，更记录了一代农民的悲欢离合，为我们留下了一份珍贵的乡村记忆。

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的作品，来提醒我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需要这样的作家，来守护我们的文化根脉，打捞那些即将消逝的乡土记忆。《旮旯村的风流事儿》就像一面镜子，既照见了乡土社会的过去与现在，也照见了我们内心深处对故乡、对传统的眷恋。对于每一个渴望在文学中寻找真诚与温暖的读者来说，这部作品都值得一读。

谨以此文——献给英年早逝的冯开平

图片来源于网络：冯开平先生追思会

冯开平（1954年-2011年），笔名：驽骀，安徽省泗县黑塔镇人，供职安徽经济报社，曾任安徽经济报宿州记者站站长，系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新闻文化促进会会员、泗县汴河文学研究会创办者之一，为宿州籍唯一获得茅盾文学奖提名的作家。冯开平的人生格言是：我手写我心，我笔抒我情;幸福不在彼岸，快乐在于手起笔落之间。

1982年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任职于泗县中学、泗县教育局、泗县县委宣传部及县委办公室。其文学创作始于20世纪80年代，一直笔耕不辍，先后在各级各类报刊发表新闻作品、文学作品两百多万字，新闻作品先后获得安徽省好新闻一、二、三等奖;文学作品散见于《安徽日报》、《新安晚报》等省内外几十种报刊。

代表作为长篇小说《旮旯村的风流事》（安徽文艺出版社2008年8月出版），该作品反映皖北农村婚恋习俗与伦理冲突，经安徽省作协推荐入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赵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