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从任何角度看,乌玛都算不上一条大河,大兴安岭北麓的许多条林地溪水汇聚而成的乌玛河,只在山间急速奔流了4公里(从最源头的支流计算,乌玛河的长度也不足80公里),就一头扎进了额尔古纳,成为庞大黑龙江水系数以千计支流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然而乌玛又注定不凡。在鄂温克语里,“乌玛”的意思是“野兽最肥美的地方”。这多少有些奇怪,广袤的大兴安岭处处都能滋养野兽,擅长在山峦林地狩猎的鄂温克人,为什么却独独偏爱一条小河?
这或许是由乌玛河的另一重身份决定的——流淌在内蒙古的乌玛河已经属于黑龙江上游,但它却可以幸运的被三千公里外的海洋滋养。在鄂温克人的记忆里,每年秋季,乌玛河总会迎来庞大鱼群,这些鱼沿着黑龙江干流一路溯源,拐过额尔古纳河的急湾,最终将洄游的终点定格在乌玛河。来自海洋的归客,带着鄂霍次克海的咸涩与养分,在乌玛河的浅滩中产卵死亡,即留下了新生的希望,也把过去几年里从海洋汲取的营养物质尽数留在了故乡的河床。腐烂的鱼身成了乌玛河最珍贵的 “肥料”,滋养着水中的鱼虾,吸引了水鸟和水獭,岸边的草木也通过根系吸收着渗入土壤的养分,又以鲜嫩的枝叶育肥了马鹿、狍子。在以渔猎为生的鄂温克人眼里,当然会把这条因归来的鱼群而繁茂的小河视为心中最美好的家园。
在东北的白山黑水间,几乎每条通向海洋的河流里,都曾不断上演同样的故事——被鄂温克称为 “kē̂ta”的鱼群,也出现在乌玛河东南侧400公里处的呼玛尔河,鄂伦春人正划着轻便的桦皮船,高举渔叉收获大自然的馈赠;再向东700公里,生活在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交汇处的赫哲族,更是把这些鱼群画进了民族图腾——“达乌依玛哈”,赫哲人这样称呼它,也即是“定时归来的鱼”的意思,经过不同语言的传播简化,我们终于窥探了这些鱼的身份——大麻哈。
Tips
大麻哈鱼,即是我们熟悉的“大马哈鱼”
东北的江河,也正是大麻哈鱼的家。分布在我国的3种大麻哈鱼里,大麻哈鱼(Oncorhynchus keta)的洄游范围最广,从黑龙江到绥芬河、图们江的各江段支流里,都曾能见到它们成群结队的身影;长白山的冰雪融水,还吸引了驼背大麻哈鱼和马苏大麻哈鱼来到绥芬河和图们江。它们就出生在这里,每年一二月份,冰雪还未消融时,浮冰下的卵砾石河床上,鱼卵就已经孵化,除了部分马苏大麻哈鱼之外,其他大多数幼苗很快就开启了前往海洋的征程,随后的几年里,这些小鱼在北太平洋广袤的疆域内遨游成长直到性成熟,继而开始了漫长的返乡之旅。
我们几乎可以确定,每一条大麻哈鱼,都能准确找到自己出生的那条河流,而要做到这点,大麻哈鱼依靠的是敏锐的“鼻子”——每条河流因为沿岸植被、水溶性矿物质的不同,都会产生不同的水溶性氨基酸味道,鱼类强悍的犁鼻器Ⅱ型受体,可以让它们在靠近近海时就能敏锐识别出从自己出生的河流汇入大海的水中特有的味道,沿着越来越浓烈的“家的味道”,它们就能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
对家乡的偏执,并不是出于情感上的眷恋,而是大麻哈鱼对繁殖环境的苛刻要求:每一处适宜的繁殖场,都是千百万年自然筛选出的。从水质来看,这里必须有清澈的缓流,河底必须是粒径 3-10 厘米的砾石或卵石层,这些砾石间的缝隙能恰好容纳鱼卵,为其提供天然的庇护所,避免被天敌捕食,同时也能让水流顺畅穿过,保证氧气供应。水温则是另一项关键因素,若水温低于 2℃,鱼卵发育会停滞;高于 18℃则会导致胚胎畸形或死亡。在拥有漫长冬季的东北,这样的河流环境并非处处可得,尤其考虑到大麻哈鱼秋季洄游繁殖、冬季鱼卵孵化的时间特质,这就需要产卵场附近必须有小股涌泉,能让河道水温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温度下,也能稳定在零上。而即便是在河流纵横、大小河道总长度超过九万公里的黑龙江省,这样的产卵场也难能可贵,历史记载里,近乎40%的大麻哈鱼集中在松花江上繁殖,乌苏里江的七星河、挠力河虽然也是著名的繁殖区域,但总繁殖场面积只有不足200万平方米,高度聚集的鱼群在繁殖场翻动卵石打扫产卵区的时候,河流甚至可以发出巨大的咕咚声。
作为大麻哈鱼最遥远的繁殖场之一,小小不言的乌玛河也一定出现过这样的悦耳声响,然而时至今日,秋季的小河只剩冷寂。历史上那些鱼群密集的河道,归来的鱼群逐渐消失了,在上世纪中期,黑龙江上游还能形成稳定的大麻哈鱼渔汛,每年的捕捞量还能达到几千吨;到80年代,呼玛尔河上的繁殖场也渐渐沉寂,随后,松花江、汤旺河、嘎呀河、布尔哈通河、遜河……一个又一个曾经见证了大自然澎湃活力的河段,空留回忆。
大麻哈鱼的困境,始自河流的剧变。除黑龙江干流外,几乎所有拥有繁殖场的河道上,一座座水坝拔地而起,它们是现代文明的能源基石,却成了洄游鱼类无法逾越的“高墙”。大马哈鱼凭借本能回溯故乡,却在混凝土堤坝前迷失方向,再也无法回到那片它们出生的浅滩。即便有些水坝设计了鱼道,其通过效率也往往远低于自然河道。
更隐蔽而广泛的威胁来自水污染与栖息地的退化。森林砍伐导致的水土流失让河流淤塞,产卵所需的砾石河床被泥沙覆盖;农业化肥、工业废水与生活污水不断排入水体,使得水质下降,鱼卵存活率急剧降低。与此同时,过度捕捞仍未停止——尽管资源已大不如前,但市场需求和牟利驱动仍让偷捕、滥捕屡禁不止。在利益的链条中,尚未成熟的小鱼、即将产卵的亲鱼都难以幸免。
气候变化更是雪上加霜。水温的升高直接影响大马哈鱼的繁殖与存活,而降水模式的改变则可能导致河流水文情势紊乱,进一步干扰其溯河与产卵行为。
多重压力之下,曾经“鱼汛来时,江面为之拥堵”的盛景已成记忆。数据显示,中国境内黑龙江流域的大马哈鱼捕捞量从上世纪中期的每年数十万尾,锐减至如今不足万尾,某些支流甚至已难觅其踪。一个延续了千万年的生命循环,正在我们的注视下逐渐断裂。
面对危机,保护行动已在路上,但挑战依然严峻。
在立法层面,中国早已将马苏大麻哈鱼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严禁非法捕捞。黑龙江、乌苏里江等流域也实行了季节性禁渔制度,并在关键繁殖季节开展专项执法行动,打击偷捕行为。然而江河浩荡,监管难度极大,地广人稀的边境流域尤其如此。
栖息地保护与修复是另一项核心工作。近年来,我国在东北地区建立了多个水生生物保护区,对大麻哈鱼的关键产卵场进行重点保护,实施河道清淤、岸线修复等项目。同时,人工增殖放流成为恢复种群数量的重要手段——通过建立繁育中心,捕捞少量亲鱼进行人工授精和孵化,再将鱼苗培育到一定规模后放归自然。每年秋季,在黑龙江、吉林等地都会举行大规模的放流活动,数以百万计的大麻哈鱼苗游向大海。
科学研究的支持也在不断加强。研究人员通过声呐标记、DNA分析等技术追踪鱼群的洄游路线,评估放流效果,研究气候变化影响,为制定更精准的保护策略提供依据。
值得一提的是,民间力量与社区参与正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一些环保组织与科研机构合作,在当地开展社区保护项目,邀请赫哲族、鄂伦春族的传统渔民成为“护鱼员”。他们熟悉水情、鱼情,凭借世代传承的经验守护着河流。这不仅有效补充了监管力量,也让保护工作更具文化敏感性与社区认同感。
然而,大麻哈鱼的洄游是一条跨越国界的生命线,它们穿梭于俄罗斯、中国、日本海域,这意味着单靠一国的努力远远不够。中俄两国早已签署渔业合作协定,在联合科研、限制捕捞、打击非法贸易等方面开展合作。但如何进一步深化这种国际合作,建立更全面、高效的流域生态系统管理机制,仍是未来保护的关键。
回到乌玛河的流水,回到鄂温克人的山林。当我们谈论保护大麻哈鱼,我们不仅仅是在保护一个物种,我们是在挽留一段跨越山海的壮丽生命史诗,是在守护一种与自然共存的古老智慧,是在延续黑龙江流域独特民族的文化血脉。
每条奋力洄游的大麻哈鱼,都是穿越重重困境返回故乡的勇士。它们带来的,不仅是海洋的养分,更是生命的韧性、自然的启示。保护它们,某种意义上,也是守护我们自身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未来。
希望有一天,乌玛河的水波中,能再次闪耀起成群洄游的银色脊背。那时,鄂温克猎人的后代、赫哲渔家的子孙,仍能站在河岸,见证这份延续千年的自然馈赠,并带着敬畏,继续讲述有关生命、河流与海洋的故事。
流浪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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