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领导带着自家的崽来办公室,看着小朋友蹦蹦跳跳的背影,我不禁发(恶)出(魔)感(低)叹(语)——

暑假要过完了,要开学了哦。

万万没想到,一转身,我就听到了营销同事的恶魔低语:

时间差不多咯。

广大考生们要回去上学了,是不是该给书写个编辑手记了呢!

时维九月,序属新学期,又到了一年一度信誓旦旦“我要好好学习”的日子。而这本看起来格外“应时”的小书,正是陆蓓容老师的《我在古代当考生》。

乍一看书名,颇有点“穿越指南”的意思:

注意看,这个男孩叫小帅。在开学的前一天晚上,他挑灯夜战,试图狂补作业,最终沉沉睡去,一觉醒来,他穿越回了古代,成为了一名考生……

如果顺着脑洞往下写,结合书里的内容,大概可以制造一款以古代科举为背景的无限流游戏,通关的唯一方式就是考中进士,这一世你失败了,那么game over,大侠请重新来过。

第一世,小帅前去报考,核实身份的人查完户口,说不行,你爸爸老帅是衙门里打杂的小吏,你没有资格。

第二世,爸爸的工作不影响了,报名没什么问题。但是家里条件着实比较有限,只能上村里唯一一间“菜小”。

也行吧,学校一般,那我自己努力。

小帅走进教室,周围同学要么招猫逗狗,要么看云发呆,要么在课堂里击鼓传花,要么用毛笔在别人脸上画小王八。

这倒也罢了,努努力可以克服,老师却是半瓶子水瞎晃荡,一开口:“都都平丈我。”

啥玩意儿?小帅定睛一看,书上的大字明明是“郁郁乎文哉”。得,老师就这水平。这真克服不了,资源实在不行,又要完蛋。

第三世,小帅终于遇到了一位靠谱的老师。

老师说,要考试,就得对四书五经滚瓜烂熟,最好的办法——把它们都背下来!我看你天资聪颖,骨骼清奇,应该能有所成就啊!

小帅点点头说好的!他摩拳擦掌,翻开书本,粗略一统计,四书五经总字数约在43万字。

小帅沉默:我穿越过来之前背个《滕王阁序》都得背半个月……

很遗憾,这一世他没能随机到有背书天赋的脑袋瓜。

靠谱的老师也只能拍拍他:日后考不上,不要把为师的名字说出来就行了。

第四世,经过上一次的惨痛经验,小帅从小苦背,终于“神功大成”,前面的几场考试顺利通过,他可以动身去南京参加乡试了。

他喜滋滋地算好时间出发。准备行囊的时候,他特意带上了妈妈绣的杏林春燕的手帕,还有发小送的螃蟹夹芦苇的手把件。发小说,这是“二甲传胪”,吉利!小帅欣然接受,这一理论约等于今日穿紫色裤子进考场,“紫腚能行”嘛。

然而,万万没想到,这一世隐藏的debuff出现了:身体不好。

外加从小沉迷背书,足不出户,缺乏体育锻炼,难以适应长途旅行。弱不禁风的小帅晕船呕吐,兼水土不服,染上疟疾,直接重启人生。

第五世,小帅吸取教训,努力运动,每天做两次广播体操,顶着邻居异样的眼光练俯卧撑,终于健康顺利地抵达南京。

他早早赶到,在秦淮河边租下房子。一看,时间还早,周边的风景不容错过,那就先玩一玩吧!在游玩途中,小帅遇到了一个叫小美的姑娘……

谈恋爱就是好哇!

如果真有这样的游戏,不知几周目才能打通关。

其实,最初接触到这个选题的时候,我有点犹豫。考试这件事,显然并不是古人独有的烦恼。从小到大,对普通人来说,考试框架仍是某种意义上的基础轨道。别有选择的是少数人,大部分人只能在一场一场的考试中坚持:挺着呗,那不然能咋的。

作为好不容易走过高考独木桥,从考试中穿行而出的传统考生,早就开开心心和考试说拜拜,我的第一反应是:啊,我不想再看考试的东西了!!!卷的故事,简直要打上八百个trigger warning标记,还得黑体,加粗,标红。

点进开卷,查找相关的书,一看,嚯,《中国古代状元文章》,销量10w+,《和古代学霸握个手》,也是10w+。

数据很汹涌,却也不免令人头皮发麻:对于追求进取这件事,人们的热情从未消退。这些数据里,有多少是考生本人购入,又有多少来自望子成龙的父母?恐怕后者才是多数。被鞭策、被寄予厚望、被殷切期待,承载着祝福和压力,对真正去考的人,苦大概总是多过快乐。

当考生,这样的题目,会不会有反作用,让人敬而远之?

但看完书稿,我的疑惑就消散了。

首先,它不是用轻松题目把人忽悠进来的高深学术书。

更准确地说,在严谨和轻松之间,有一种令人愉悦的跳跃感。

写历史,特别是通俗类的小读物,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有时很容易陷入复杂的文本迷宫,读者未免觉得过分缠绕;而太过概括,又会失落精彩具体的细节,以及历史本身的幽微晦涩。把握分寸和火候,着实是一门手艺。

科举史,自然有非常严肃的学术研究,而这本书的用意,并不在于学术上有所创见,而是一种关乎生活的讲述。

陆老师总说,写这本书属于“愉快地胡说八道”的行为。但在这“不正经”里,却有很多细微的感触,它或许不属于学术,却属于真实的体验。每每讲完有些距离的故事,总要多写几笔,体贴一下这些辛辛苦苦的学子和老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等待完成。

在她的笔下,这些在科举中奋力生活的人,并不止步于刻板印象的“好学生和坏学生”“无奈老师和熊孩子”“大爹和叛逆大儿”。小孩子没法端坐学习,家长固然着急,可年龄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明白筛选性考试究竟意味着什么?早八起不来,老师气到跳脚,考试要注意穿什么衣服,谐音梗的吉利话,考试前考场附近房租涨价,考不上就当作人生新体验……桩桩件件都是过去的故事,桩桩件件却也让人万分熟悉。

在制作这本“不正经”小书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让它变得亲切,它不应该是硬梆梆的,应该有一些柔软的特质。

考虑到文本的体量,我们选定了130*185的小开本,适合随手翻。内页随文呈现书里提到的书画文物。此外,陆老师提供了许多明清可爱小画的素材,我们在里面捕捉了很多读书小人的身影,让他们在书页的角落探头或躺下。于是我和设计师的日常对话变成了——

设计师:你看这个画,这个小人好不好,多可爱啊。

我:这干啥呢?浇花?也没读书啊。

设计师:昂!

我:那放在出路那章吧,考不赢我还不能搞盆栽吗!我种花比你强!

包括封面上这位趴着的同学——

为了制造相对柔软的手感,并贴合书的题材和风格,我们试用了很多款纸张,既要能模拟宣纸的质感、纹路,又不能太脆弱,不能翻翻就破;既要有古朴的颜色,又不能显得“做旧过头”。

一部分打样,纸张纹路深浅和手感都不一样,图片可能无法呈现细节的差异

最终我们发现一款80g的水纹纸最贴合我们的设想,软,薄,纹理感在印刷之后仍然有。但是,它的克重比常规的外封纸低很多,纸张也比较透。于是,我们把内封纸的克重也降低,放弃原本内封印色的方案,同时加长外封的勒口,让内外封形成一种“包裹为一体”的效果,如此,封面既有软和的质感,又不会太薄。

(当然结果就是印制老师问了我们好几遍:“真的吗?没写错吗?你确定没写错啊?是80g吗?”谢谢负责的印制老师!)

书里看似说了很多“如何卷”,其实想说的可能是“不必卷”,是“除了卷,是不是还有别的选择”。

古代的考生,这个题目仿佛注定了要说如何卷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抓住那1%的举人录取率。但在书的末尾,陆老师给我们讲了这样两个故事:

一个故事来自晚清的举人沈树镛,他在琉璃厂买到了顺治年间的进士名录。有位官员前来观摩,细细看完,得出结论:四百多位进士,除了几位至今闻名,其余都湮没于历史之中。

另一个故事则是关于纪晓岚。他编纂《四库全书》时,给自己的进士同年钱大昕写信,说见到好多的书,快乐无与伦比。而钱大昕不满五十岁就选择离开官场,退休回乡,四处讲学,精研学问。后来钱大昕的学生考中进士,纪晓岚正是那一年的主考官。

他对学生感慨:我俩当年同科出身,趣味相投,曾以努力治学互相勉励。你如果有志于学问,应当参考我们俩的人生路径,早早做出选择。

“假如你是一个考生,迟早有一天,你会不再是一个考生。从考试地狱里穿行而出的中国举人数万,大多已面目模糊。真正可爱的,到底是那些把它当成一项事务担荷过去,保持清醒,不自迷狂的人。”

后记里作者提到自己对数学的无能为力,我也不禁想起高中物理不及格的心理阴影。

回头翻看当时的选题单,我在上面写了一句:东亚人,考试魂,搞学习改变命运,是一种天时地利的迷信。

为什么总要执着于“上岸”呢?“托举”“鸡娃”,真的是什么好词吗?

回到开头那个无限流的考试循环。

如果我掉进了那样一个游戏,作为小帅,也许在某一世,我会选择不考:

小帅选择了自己爱做的事情,当了一个花匠。

他遇到了心爱的小美,快快乐乐地,度过了与考试没什么关系的、不必奔忙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