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财神
老周又坐在了喧闹的喜宴上。
台上新人交换戒指,台下掌声雷动。老周的手举到一半,却像被什么拽住了,最后只落在杯壁上,沾了一滴冷凝的水。他望着那对新人——男孩紧张得手抖,女孩笑出泪光,多像五十年前的他与秀兰。当时他们也这样深信,一纸婚书便是地久天长的凭证。
“周伯伯,吃菜呀!”邻座年轻人给他夹了块蒸鱼。
老周点头致谢,鱼肉滑进嘴里,却尝不出滋味。自三年前秀兰走后,他吃什么都如此。医生说是味觉退化,老周心里明白,是没了那个催他“多吃点”的人。
婚礼仪式结束,新人下来敬酒。老周看着他们走向自己这桌,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去年参加老同事孙子的婚礼,也是这样的场面。不到半年,那小夫妻就离了。听说离婚那天,两人在民政局门口为谁拿错了一份文件互相指责,最后把红本换成绿本,各自打车朝相反方向离去。
“现在的小年轻,结婚离婚跟玩儿似的。”老周的老友老周叹气说。
老周当时没接话。他想起秀兰生病时,他日夜守在床边。有一天深夜,秀兰突然清醒,拉着他的手说:“老头子,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你。”他眼泪唰地下来,滴在他们紧握的手上。那时婚姻对他们来说,就是在彼此最难的时候不放手。
“周爷爷,谢谢您来!”新郎的声音打断回忆。
老周站起身,举杯的手有些抖:“祝你们...祝你们...”他想说“白头偕老”,却卡在喉咙里。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沉重了?他们能懂“白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有一天要为对方擦身子,意味着半夜起床找药,意味着看着曾经爱笑的脸爬满皱纹。
最后他只说:“祝你们开心。”
新人笑着道谢,转向下一桌。老周坐下,听见新娘小声对新郎说:“周爷爷真可爱。”
老周苦笑。他不可爱,他只是经历了太多婚礼,也参加了太多葬礼。他见过金婚夫妇手挽手散步,也见过中年夫妻在超市里为买什么牌子的酱油冷战。婚姻到底是什么?是法律文件?是社会期待?还是...
音乐响起,新人跳第一支舞。老周看着他们年轻的身体在旋转,突然想起秀兰。她最爱跳舞,年轻时总拉他去文化宫。他笨手笨脚老踩她脚,她就笑:“没事,多练就会了。”可后来有了孩子,有了生活的重担,他们再也没跳过舞。
直到秀兰病重那天晚上,病房只剩他们两人。收音机里正好播放着老歌,秀兰突然说:“老头子,扶我一下。”他扶她起来,她在病床上靠着他,他们随着音乐轻轻摇晃。那是他们最后一支舞。
音乐停了,掌声再次响起。老周悄悄擦了下眼角。
宴席结束,老周慢慢走出酒店。夏夜的风吹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他忽然想明白了——婚姻本身没有意义,就像一张白纸没有意义。意义是两个人一起在这张纸上画下的画,有时画坏了,有时画好了,重要的是谁和你一起画。
他抬头望天,今晚星星很亮。老周想起秀兰总说:“天上星星那么多,能遇见彼此多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所以婚姻不是童话的结局,而是开始的承诺。这个承诺现在被轻易打破,不是婚姻失去了意义,而是人们忘记了承诺的重量。
老周继续慢慢往前走。他不会再去纠结婚姻的意义了,因为他知道——意义不在婚礼上,而在每一天的选择里:选择留下,选择理解,选择在病床前跳最后一支舞。
街角有一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女孩甩手要走,男孩拉住她。老周经过时,轻轻说了一句:“年轻人,再试试。”
两人惊讶地转头,老周已经慢慢走远。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段绵延的时光。
明天又有一场婚礼要参加。他还会去,还会举起酒杯,还会说那句:“祝你们开心。”
因为开心容易,长久难。而婚姻最珍贵的意义,或许就藏在“难”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