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干妈方姐的眼中,三岁的月月就像一株被移栽到贫瘠土壤里的小树苗,日渐枯黄。

而她的父母,陈琴和魏军,则是一对被麻将桌吸走魂魄的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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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月月两岁前的人生里,世界是温暖而安全的。那时的她,生活在乡下,由奶奶一手带大。奶奶的怀抱是她的港湾,奶奶哼唱的童谣是她的摇篮曲。她会在院子里追逐蝴蝶,会因为偷吃了一口灶上的蒸肉而被奶奶笑着刮鼻子,会把泥巴抹得满身都是,然后被奶奶拎到大木盆里洗得干干净净。

那时,陈琴和魏军还只是“过年才会回来的叔叔阿姨”。他们每次回来,都像客人。放下给孩子的零食和给老人的礼物后,魏军便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妈,村里有人打牌吗?”他搓着手,一脸的渴望。

“你个当爹的,回来不想着多陪陪孩子,就惦记着你那几张牌?”奶奶总会没好气地数落他,但最终还是会说,“村头老刘家,天天都有一桌。”

于是,短暂的假期里,夫妻俩泰半的时间,都耗在了村头那间烟雾缭绕的小卖部里,麻将的碰撞声成了他们“亲子时间”的背景音。奶奶抱着月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总会无奈地叹气。

这份被奶奶强行支撑起来的安稳,在月月两岁生日后不久,戛然而止。婆婆的身体说垮就垮了,从进医院到离世,不过短短半个月。

办完丧事,夫妻俩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和茫然无措的女儿,第一次感到了生活的重压。

“走吧,带月月回城里。”陈琴红着眼,下了决心。

魏军闷声抽烟,心里盘算的却是,回了城,去哪里找固定的牌搭子呢?

02.

月月被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里没有院子,没有土鸡,没有奶奶。只有一个终日不见阳光的出租屋,和一对日益沉迷于麻将桌的父母。

他们给月月找了个干妈,是陈琴的老乡兼工友,方姐。方姐是个热心肠的爽利人,自己没有孩子,便把月月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小琴,你看看月月,都瘦成什么样了?脸蛋上一点肉都没有!”这天,方姐提着一袋子水果和排骨上门,一看到缩在角落里的月月,就心疼得不行。

陈琴尴尬地笑了笑,接过东西。“哪有,小孩子嘛,正在长身体。”

“长身体?我看是你们俩根本没用心带!”方姐快人快语,毫不留情,“我昨天听老乡说,你们两个前天晚上又跑去‘红中’棋牌室打了个通宵?”

“没有没有,”陈琴连忙否认,“就是朋友叫,去玩了两把,很早就回来了。”

“早就回来?”方姐把排骨重重地放在厨房的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早到半夜三点?陈琴我跟你说,魏军爱玩,你别跟着他一起疯!孩子才三岁!你们不带,我来带!再这样下去,这孩子早晚被你们耽误了!”

陈琴被说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方姐叹了口气,不再理她,径直走到月月身边,蹲下身柔声说:“月月,想不想干妈?你看干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月月抬起头,看了看方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苹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怀里的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方姐走后,魏军从里屋出来,不高兴地对陈琴说:“以后少让她来我们家,跟个管家婆一样,烦不烦?”

“方姐也是为我们好,为月月好。”陈琴小声辩解。

“为我们好?我看她是自己没孩子,闲得慌!”魏军撇撇嘴,又拿起了手机,在麻将群里吆喝起来,“晚上有局吗?手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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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为了既能打牌,又能“名正言顺”地看着孩子,魏军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把牌局搬到自己家里来。

那个周末,小小的出租屋里,挤满了魏军的牌友。烟雾混合着汗味,充满了整个空间。麻将的碰撞声、男人们的叫骂声、赢钱的狂笑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乐。

陈琴端茶倒水,忙得团团转,偶尔也凑过去看两眼牌局,心痒难耐。

月月被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害怕地用被子蒙住了头。可客厅里的声音太大,像打雷一样,一声声砸在她耳朵上。终于,她忍不住,哭着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妈妈……”她抽泣着,朝陈琴伸出双手。

“哎哟,这谁家的小哭包啊?”一个牌友笑着打趣。

陈琴正准备过去抱她,魏军却抢先一步,他那天手气不好,输了不少钱,正憋着一肚子火。

“哭哭哭!就知道哭!吵死了!”他冲着女儿吼道,“把老子的财运都哭没了!回去!”

月月被他吓得一哆嗦,哭得更厉害了。

“行了行了,老魏,跟孩子发什么脾气。”桌上有人打圆场,“来,小美女,叔叔请你喝好东西,喝了就不哭了。”

那个男人,竟然端起桌上的啤酒,不由分说地就往月月嘴里灌。

“别!”陈琴尖叫着冲过去,可一切都晚了。冰凉的、带着苦味的液体,已经呛进了月月的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牌局不欢而散。

当天夜里,月月就开始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夫妻俩在医院折腾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他们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了怒气冲冲的方姐。不知道哪个老乡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她。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简直是畜生!”方姐指着魏军的鼻子破口大骂,“自己赌博就算了,还让牌友给孩子灌酒?魏军,你还是不是人?!”

“我……我没注意……”魏军理亏,不敢还嘴。

“陈琴!你呢?你当时在哪里?你就眼睁睁看着吗?”方姐又转向陈琴。

“我……我去拦了……”陈琴哭着说。

“你拦了?你要是真有心,这牌局一开始就不该有!”方姐气得浑身发抖,“我早跟你们说过,你们会害了这孩子!你们迟早要后悔的!”

那一天,方姐撂下狠话,说如果他们再敢这么对月月,她就报警,告他们虐待儿童。

04.

方姐的怒火,确实让夫妻俩消停了一阵子。

可麻将这种东西,是会上瘾的。半个月后,魏军的牌瘾又犯了,抓心挠肝似的难受。

这天,他一个重要的牌友打电话过来。

“喂,老魏,晚上有空没?‘硬脚’局,都是高手,一晚上输赢好几千的,你敢不敢来玩?”

“硬脚局”,是他们的黑话,指赌注很大的牌局。魏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这要是赢一回,顶他一个月搬砖的工钱。

“去!怎么不去!给我留位置!”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看到正在给月月喂药的陈琴,才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老婆,”他凑过去,讨好地笑着,“晚上……你懂的。”

陈琴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不行。月月病刚好,离不开人。”

“就去一会儿,三个小时,不,两个小时就回来!”魏-军竖起两根手指发誓,“就当是……去给月月赚点奶粉钱?”

“我不想去,我也不许你去!”陈琴这次的态度很坚决。

“你!”魏军的脸也拉了下来,“不去我拿什么还上次输的钱?人家电话都打来了,我不去,以后还怎么在牌友圈里混?”

两人在客厅里大吵起来。

陈琴吵着吵着,忽然说:“要不……我给方姐打个电话吧?她不是说让我们有事找她吗?让她过来帮忙看一下……”

这个提议,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魏军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烦躁。

“你还嫌她上次骂得不够难听?!”他低吼道,“让她来?她来了能把咱们家房顶都掀了!再说她一来,咱们还去得成吗?她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抓奸的?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魏军坚决反对。他丢不起那个人,更不想再被方姐指着鼻子教训。

陈琴沉默了。她知道,方姐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同样害怕面对盛怒的方姐,害怕那种被人看穿所有不堪的羞耻感。

最终,夫妻俩那点可悲的自尊心,和对赌博的病态渴望,让他们一同做出了最愚蠢、最恶毒的决定。

“就一次,最后一次。”魏军说。

“我们速战速决。”陈琴喃喃自语。

他们再次确认月月已经睡熟。陈琴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但比白天好多了。她狠了狠心,将被子给女儿盖好。

夫妻俩穿上外套,鬼鬼祟祟地走出家门。

魏军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清脆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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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午夜两点,当魏军和陈琴拖着一身疲惫和晦气走出棋牌室时,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那场“硬脚局”,他们输得一塌糊涂。魏军不仅把上次赢的钱全吐了出去,还倒欠了别人两千多。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悔恨、懊恼、愤怒,各种情绪在寒冷的夜风中发酵。

“都怪你,要不是你催着回来,我下面肯定能转运!”魏军忽然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

“你还有理了?”陈琴积压的怨气也爆发了,“要不是你非要去,能输这么多钱吗?月月一个人在家,我能不急吗?”

两人互相指责着,一路吵到了五楼的家门口。

楼道里一片漆黑,死一般地寂静。

魏军骂骂咧咧地掏出钥匙,可当他的手碰到门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是虚掩着的。

“怎么回事?”陈琴也发现了,声音瞬间发抖,“我们……不是锁门了吗?”

魏军的酒意和怒火,在这一刻全被浇灭了。他咽了口唾沫,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顾不上多想,猛地一把将门彻底推开!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惨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一个高大的、穿着制服的身影,就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怎么在我家里?”魏军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他们夫妻俩身上来回扫视。然后,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一字一顿,敲在他们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我是接到报警过来的。”

陈琴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门框,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蚊子般的呻吟:“报警?警察同志……是……是我的女儿……月月她怎么了?”

警察的目光,在陈琴惨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和厌恶。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下巴,朝着紧闭的卧室房门,示意了一下。

“你们是孩子的父母,”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我想,里面的情况,由你们自己去看,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