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是队里出现场最不爱戴手套的老刑警,但这次,他破例了。

空气里弥漫着血、土、牲口粪便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味,混合成一杯令人作呕的鸡尾酒。死者王建国趴在堂屋的泥土地上,半边身子像是被巨型刨丝器给刨过,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墙上、桌腿上、甚至屋顶的瓦楞下,都溅射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点。

一切证据都指向一场残忍的野兽袭杀。

可县里的法医小陈,一个刚毕业的姑娘,却白着脸,扶着门框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

“李队……尸表和现场……没有检测到任何动物的毛发、唾液或皮屑残留。”

“初步结论……没有动物痕迹。”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王家屯是个典型的北方村落,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王建国是村里最“独”的一个老人。

他不是孤寡,有个在城里当程序员的儿子王兵,每年给他打不少钱。但他就是不肯去城里享福,一个人守着三间破瓦房和屋后那个小小的养鸡场。

“城里那鸽子笼,憋得慌,还不如我这院子舒坦。”王建国在电话里总是这么冲儿子嚷嚷。

王兵知道他爸那脾气,倔得像头牛,劝不动,只能由着他。每个周末,王兵都会开车两个小时,从省城回到这个信号都只有两格的小山村,给老父亲送来一周的吃穿用度。

但这个周末,他爸没要他带的烧鸡,也没要新买的软中华。

“爸,你这是咋了?谁惹你了?”王兵看着饭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心里有点发毛。

王建国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家里遭贼了。”

“贼?”王兵一愣,“偷钱了?丢东西了?”

“偷鸡!”

王建国“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撂在桌上,“这个月的第三只了!专门挑我那几只快下蛋的芦花鸡下手!”

王兵松了口气,还以为什么大事。

“爸,不就几只鸡吗?我回头去市场上给您买十几只回来,多大的事儿。”

王建国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冒着火:“那能一样吗?那是我一把米一把菜喂大的!再说了,今天偷鸡,明天就敢进屋!这是原则问题!”

王兵拗不过他,只好说:“要不装个监控吧?我明天就去买,手机上随时能看。”

“装那洋玩意儿有屁用!”王建国一挥手,“等你看见了,鸡早进别人肚子了!我有我的办法。”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畜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02.

王建国说的“办法”,很原始。

他在鸡舍的角落里,下了一个老式的兽夹,上面还用铁丝连了个铃铛。这东西是几十年前用来夹野兔和狐狸的,现在早没人用了,王建国从杂物间翻出来,除了生了点锈,夹齿依旧锋利。

儿子王兵看着那泛着冷光的铁家伙,心里直打鼓。

“爸,这玩意儿太危险了,万一夹到自己或者村里小孩怎么办?”

“放屁!我这院子谁会来?再说我放在鸡舍最里头,谁能踩着?”王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把王兵推出了院子,“行了,城里事多,你赶紧回去吧,这儿用不着你。”

车子开出村口,王兵还是不放心,又打了个电话。

“爸,您千万别自己动手,万一真是人偷的,您打个电话报警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不屑的冷哼:“人?人走路能没声?脚印比猫还轻?我告诉你,就是个畜生干的。”

“那也别……”

“嘟…嘟…嘟…”

王建国直接挂了电话。

那一晚,他没睡,就搬了个马扎,坐在堂屋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鸡舍的方向,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

前半夜,山村寂静无声,只有几声狗叫和不知名的虫鸣。

到了后半夜,王建国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鸡舍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喔喔!咯咯哒——!”

几只鸡像是炸了窝一样扑腾起来,紧接着,“叮铃铃!”

兽夹上的铃铛发出了清脆又急促的响声!

王建国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抄起铁锹就冲了过去。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直直射向鸡舍。他看见了那个“贼”。

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只黄鼠狼,也就是乡下人最忌讳的“黄皮子”。

它的一条后腿被兽夹死死咬住,但它没叫,一双豆大的黑色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一种极其诡异、近乎于人的怨毒光芒,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王建国。

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芦花鸡。

即便被夹住了,依旧不肯松口。

03.

王建国和那只黄皮子对峙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眼神的畜生。那不是野兽的凶狠,而是一种……一种带着智慧的、彻骨的仇恨。

换做村里任何一个老人,此刻恐怕都会心里发毛,默默松开夹子,再拜上两拜,把这“黄大仙”请走。

但王建国不是一般人。他年轻时当过兵,天不怕地不怕,骨子里那股狠劲和倔劲,让他容不得一个畜生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孽畜!还敢瞪我!”

王建国怒吼一声,举起了铁锹。

那黄皮子似乎看懂了他的意图,眼里的怨毒更深了,它突然松开嘴里的鸡,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怪响,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诅咒。

王建国没给它任何机会。

“唰!”

沉重的铁锹带着风声,狠狠地拍了下去。

没有拍头,而是拍在了黄皮子的脊梁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畜生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身体都瘫软下来。

但它还没死。

它拖着断了的脊梁和被夹住的腿,艰难地扭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睛依旧死死地、怨毒地盯着王公。

王建国被它看得心里也升起一股无名火,他啐了一口。

“看!老子让你看!”

第二下,他用尽了全力,直接拍在了黄皮子的脑袋上。

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

世界,清净了。

王建国喘着粗气,扔掉铁锹。他看着地上一死一伤的两只鸡,还有那滩烂泥似的黄皮子尸体,心里的怒火总算平息了。

他嫌晦气,用铁锹铲起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走到院子外头的垃圾堆,直接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回到屋里,给儿子王兵打了个电话。

“解决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得意。

“什么解决了?”王兵那边似乎还没睡醒。

“偷鸡的贼,一只黄皮子,被我打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王兵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惊恐:“什么?爸!你把它打死了?!”

“咋了?一个畜生,打死就打死了。”王建国满不在乎。

“爸!村里老人都说黄皮子邪性,有仇必报,你……你怎么能……”

“少听那些没用的封建迷信!”王建国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是军人出身,不信鬼神!一只畜生还能翻天了?行了,挂了,我得补个觉。”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反锁了院子大门和屋门,一头栽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沉到再也没有醒过来。

04.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王兵。

从早上那通电话后,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到了下午,他处理完公司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又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他连续打了四五个,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段熟悉的彩铃和随后的忙音。

王兵心里“咯噔”一下。

他爸有个习惯,手机从不离身,就算下地干活也揣在兜里。这么久不接电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跟经理请了假,连夜驱车往老家赶。

两个小时的路程,他开得心急如焚。

等他赶到村口,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村里一片漆黑,家家户户都睡得早。他把车停在自家院外,跳下车,就着车灯的光,他看到院子的大门从里面用老式的门栓插着。

“爸!爸!开门!”

王兵用力地拍打着木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无人应答。

屋里也是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

王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墙不高,他找了个地方,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翻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鸡舍里的鸡都缩在角落,没有一点声音。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王兵顾不上多想,冲到堂屋门口,用力推门。

屋门也被反锁了。

“爸!你没事吧!你回答我一声啊!”王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开始用肩膀一下一下地撞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

撞了七八下后,“哐当”一声,门栓被撞断了,门开了。

王兵一个踉跄冲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亮照进屋子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的父亲,王建国,就趴在屋子中央的地上。

身下一大摊已经变成暗黑色的血泊。

而他的后背、脖子和四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就像是被一群饿狼活生生撕咬过一样。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王家屯沉寂的夜空。

05.

县刑警队的李沧接到报警电话时,正在吃泡面。

“王家屯,命案。”

就这五个字,让他直接扔了手里的叉子。

等他带着人赶到现场,拉起警戒线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王兵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语无伦次,问什么都答不上来。

李沧没理他,径直走进那间充斥着血腥味的瓦房。

他干了二十年刑警,凶案现场见过不少,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皱紧了眉头。

太惨了。

死者王建国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致命伤在颈部,大动脉被整个撕裂。现场翻动痕迹非常明显,桌椅倒塌,物件散落一地,明显经过一番惨烈的搏斗。

“像是野兽干的。”一个年轻的警察小声说,“我听说这老爷子昨天打死了一只黄皮子,会不会是……报复?”

这个说法很玄乎,但在这种诡异的现场,似乎又是最合理的解释。

山里野兽多,野狗、狐狸,甚至狼,都不是没可能。也许是黄皮子的同类,或者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其他猛兽,从某个破损的窗户或者屋顶的窟窿钻了进来,攻击了熟睡中的老人。

李沧蹲下身,仔细检查门窗。

“门窗完好,全部从内部反锁,没有撬动痕迹。”

负责勘察的同事很快报告。

李沧眉毛拧成了疙瘩。门窗完好反锁,那“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他走到尸体旁,强忍着不适,观察着那些可怖的伤口。

撕咬伤、抓伤……伤口的形状非常杂乱,犬牙交错,确实像是某种或多种猛兽的杰作。

“马上联系县里法医,让她立刻过来!”李沧站起身,对身边的助手说,“另外,以院子为中心,向外搜索一公里,寻找任何野兽的足迹、粪便或者毛发!尤其是黄皮子!”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凌晨一点,法医小陈带着勘察箱匆匆赶到。她很年轻,刚从警官学院毕业,这是她第一次独立面对这么血腥的现场。

她白着脸,但动作很专业,戴上手套和口罩,开始进行初步的尸表检验和现场物证提取。

李沧站在一旁,递给她一根烟,被她摇头拒绝了。

半个小时后,小陈站起身,脸色比来的时候更白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无法理解。

李沧看她表情不对,沉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小陈摘下口罩,嘴唇有些哆嗦,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鼓足巨大的勇气才能开口。

“李队……”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李沧耳边响起。

“现场……现场很不对劲。”

“死者身上的伤口,看起来像是撕咬伤和抓伤,但是……创口边缘异常‘干净’,组织挫伤的形态很奇怪,不像任何已知食肉动物的齿痕或爪痕……”

李沧的心猛地一沉:“说重点。”

小陈扶着旁边的桌子,稳住自己几乎要发软的身体,一字一句地说道:

“重点是,我用快速检测试纸和便携显微镜对伤口、血泊、以及周围散落的血点进行了初步检测……全都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什么?”

“没有发现任何非人类的DNA!没有唾液,没有皮屑,更没有一根属于动物的毛发!”

小陈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匪夷所p思。

“李队,我的初步结论是,这里没有发生过野兽袭杀。”

“或者说……杀死死者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我们认知中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