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回来了!”——1956年正月初十的清晨,朱彦夫用胳膊撑开院门,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院里烧水的母亲猛地回头,滚烫的熱水泼在脚面也顾不上,一声“儿啊”夹杂着惊喜与心疼,击碎了寒冬的沉寂。
这一幕,距离他跨进部队大门已经过去整整九年。九年间,少年成长为老兵,又在长津湖的零下三十多度里被炮火撕掉四肢、炸碎左眼。他没死,倒在雪窝里足足冰了三十二个小时才被侦察兵拦腰拖下山。那年他才十七岁。
翻开履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1947年的那个夜晚:朱家泉村口,十四岁的朱彦夫把盖了又盖的棉袄留给弟弟,自己钻进区队的队列。穿上略显肥大的军装,他立正、敬礼,一脸倔强。淮海、渡江、上海——枪林弹雨里,这个半大小子逐渐学会了“听炮声判断距离”“抬脚前先看雷”,身上细碎伤痕数不清,可他总说“好歹还能跑”。
1950年冬,部队开拔朝鲜。他们是第20军59师177团6连。火车过鸭绿江时,车厢里静得只剩钢轨咣当,浓雾像厚棉被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几周后,长津湖的高地号牌“250”成了噩梦。美军火箭弹把山头炸得像月球表面,连冻土都被翻起。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朱彦夫从机枪手干到投弹手,再从投弹手变成端着烧得滚烫的冲锋枪的“孤身连”。敌方三枚手雷几乎同时炸开,他只觉得耳朵里轰隆一声,身子被推倒,之后一片漆黑。
醒来时天色灰暗,风像刀子刮脸。他低头,发现肠管挂在外面;手指硬得像木棍,蹬腿却没有任何知觉。“不能睡,睡了就真变成雪雕。”他用牙齿咬雪,靠一点点糖衣似的寒气刺激神经,朝阵地后方爬。四周的静让人害怕,不远处偶尔有刺刀扎入尸体发出的闷响。有意思的是,他后来回忆道:“那声音居然帮我分辨了方向,往反着的地方就能逃开。”
救护所的灯亮了又灭,他在手术台上经历47次开刀,93天昏迷。苏醒的一刻,床边悬着纱布卷和一排血浆袋,他本能地去摸脸——没摸到手,接着“嗤”的一声撕心裂肺的疼,他才明白双臂只剩半截。医生小声议论:“这孩子扣动过多少次扳机才耗光运气?”没有人回答。
最初,他拒绝进食、拒绝换药,一心琢磨“找个机会结束”。警卫把他按住,政委劈头盖脸骂:“你要死,兄弟们流的血白流?!”一句话像一记当头棒喝。朱彦夫后来回忆,那是他第二次“新生”。
装上假肢后,他执意出院回村。干部担心他独自生活会出意外,他笑:“总得让我试试能不能自己刨个地瓜吧?”结果回乡第一夜,他把门反锁,艰难翻身,下地练走路。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木地板上很快多了星星点点血迹。三天后,地瓜干见底,水罐也磕得稀巴烂,朱彦夫因脱水陷入昏迷。母亲破门而入时,屋里一片狼藉,碗碎片四散,他却死死夹着一把汤勺,像握着冲锋枪不放。
能够自己吃饭,是他给自己定的第一道“战斗任务”。没有手,他就把勺子绑在残臂上,用肩膀带动;舀不到米,他干脆低头用嘴去刮。旁人看着不忍,他笑,“管他姿势好看不好看,能填饱就行。”其次是站立。两条小腿截肢位置到膝下七厘米,假肢卡口硌得生疼。起初一步也挪不了,后来每天多走一米,半个月后能在院子里绕圈。母亲叹,“这孩子比石头还硬。”
身体能动了,心里那团火重新旺起来。原本贫瘠的张家泉村,山高石多,无水无电。朱彦夫被推举为村党支部书记,他端着公文包,拄着拐杖,天天往田间地头钻。“先读书再种地”,这是他的思路。他卖掉部队分的抚恤物资,购了两百册课本、杂志、医药常识。夜里,他用放大镜对着煤油灯给乡亲认字:“这两个弯儿是‘人’——咱们得像个人那样活得有骨气。”一年不到,小山村竟蹦出了百余名“秀才”,十几名会计,外乡人啧啧称奇。
吃水难更要命。村民每天挑桶走七八里山路,回来只剩半桶。朱彦夫立项打井。深冬挖到十多米时终于出水,他下井复查,冰寒刺骨。假肢、棉衣、残肢血迹混成冰块,卸不掉。他被拽出井口,脸色惨白,仍咧嘴,“行,能喝上水了!”村民把棉袄全往他身上盖,没人再嫌水冷。
水通后,朱彦夫盯上荒沟。三条沟像三把锯子,把耕地锯得七零八落。他带头扛风镐开荒,重心失衡就栽进沟底,同伴要背他回家,他摆手:“我有腿,只是铁做的。”一年工夫,荒沟变梯田,当季粮食多收了五万来斤,村里孩子第一次吃上白面馍。
通电是最后一关。镇里线路最近的节点距村十多公里,他跑了79趟,攒出电线杆、瓷瓶、铝线。为了省旅馆钱,他常拆掉假肢,当枕头睡在公路边,次日蹦跶起身继续进县城。运输材料时雇驴,山路崎岖,他三次摔翻在地,拖着独立完成。1978年,灯泡亮起那一刻,全村炸开了锅,小孩子围着他跳,他却悄悄退到角落,摸着发烫的电表——那种震动,比冲锋号更悦耳。
年纪大了,残肢常化脓,他不得不把书记职务交出去。闲不住的他又盯上写书。“嘴咬笔,写不成;腋窝夹笔,一天能写半张纸,也值!”就这么一点点磨,《极限人生》《男儿无悔》先后问世。书里没有华丽辞藻,他照实写雪地里“冻得像瓷娃娃”的兄弟,写挑灯夜读的乡亲,也写自己把假肢当枕头的夜晚。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我得把账写清楚,青春欠下那么多血债,得用余生一点点还。”
他从不把自己当英雄,偶尔说起那些年,只摆摆手:“我不过是没死透,既然活下来,就得干点事。”如今,张家泉村已修上水泥路、装上光伏板,小学门口立着一块蓝牌子,上书“朱彦夫希望小学”。孩子们不知道,当年挖井时冻在井底的那个人,就是牌子上这个名字的主人;这也无妨,村子每一次灯火通明的夜晚,都在无声地回答:那个失去四肢的兵,后来过得很好,而且让整整一代人的日子,都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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