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上海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早,1995年的三月,梧桐树刚冒出新芽,弄堂里的老太太们就开始在门口晒太阳了。

那时候的上海人,大多还住在石库门和筒子楼里,一家三代挤在十几平米的亭子间是常事。房子,是压在每个上海人心头的大石头。

谁也没想到,有一对年轻夫妻,会跑到郊区去住水塔。这事儿在当年可是轰动了整个宝山区,街坊邻居都说他们疯了。可十五年后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01

沈明远坐在虹口区劳动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迷茫。

刚从国营纺织厂出来,手里攥着的3000块买断工龄的钱,在口袋里显得格外沉重。28岁的年纪,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可他却成了下岗工人。厂里效益不好,先是减产,后来干脆关门,两千多号人一下子都散了。

顾晓薇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两个生煎包子。她在闸北区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每月工资280块,刚够两口子的基本生活。

“明远,今天去劳动局有消息吗?”顾晓薇坐在他身边,把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过去。

沈明远摇摇头,把烟头在地上碾灭:“人太多了,光纺织厂的就有几百号人。那些招工的单位,要么嫌年纪大,要么嫌没技术。”

两人租住的亭子间只有8平米,在虹口区一栋老式石库门的三楼。整层楼住了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和水龙头。每天早上,洗漱都要排队,有时候为了谁先刷牙,邻居之间还会吵起来。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个月准时来收房租。从他们刚搬进来的80块,一路涨到了150块。老太太振振有词:“现在物价都涨了,房租不涨怎么行?你们要是嫌贵,外面有的是人想租。”

沈明远的工友老张前几天来串门,神神秘秘地说:“老沈,你别在劳动局耗着了。现在都兴下海做生意,我认识个温州人,专门倒腾服装,一个月能赚好几千。”

沈明远心里也动过这个念头,可他生性老实,做不来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再说了,做生意要本钱,他那3000块,还不知道要撑多久。

夜里,顾晓薇靠在他肩膀上:“明远,别愁了。咱们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我再去接点家教,多挣点钱。”

沈明远握住妻子的手,心里五味杂陈。结婚三年了,他连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晓薇。

02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沈明远提着菜篮子,在摊位间穿梭。青菜两毛五一斤,猪肉三块八,他掂量着口袋里的钱,算计着怎么买。

“小沈?是小沈吧!”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明远回头,看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正朝他招手。

是老钱头,以前住在他们弄堂里的邻居。老钱头原来在宝山区一个水厂当看门人,后来水厂关了,他也退休了。

“钱叔,好久不见了。”沈明远走过去打招呼。

老钱头上下打量着他:“听说你从纺织厂下岗了?”

沈明远点点头,有些尴尬。

“唉,现在这年头,不容易啊。”老钱头叹了口气,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小沈,我想起个事儿。你还记得我以前工作的那个水厂吗?”

“记得,在宝山区罗店镇那边。”

老钱头压低声音:“水厂早就废了,可那个水塔还在。现在归村委会管,他们正发愁怎么处理。那塔虽然旧了,但结构还结实着呢。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说说话。”

沈明远愣了一下:“钱叔,您是说……”

“我是说,你可以去那儿住啊!”老钱头拍拍他的肩膀,“反正荒着也是荒着,村委会巴不得有人去看着。你要是愿意,花点钱意思意思,说不定就能搞定。”

当天下午,沈明远就拉着顾晓薇去看水塔。

从市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土路,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座水塔。

水塔矗立在一片荒地上,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几间破败的厂房。塔身是圆柱形的钢筋混凝土结构,表面已经有些斑驳,爬满了青苔。塔高约30米,底部直径大概8米。

沈明远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的空间比想象的大,足有50平米。虽然满是灰尘和蜘蛛网,但结构确实很结实。

顾晓薇沿着生锈的铁梯往上爬。铁梯有些摇晃,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爬到塔顶,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远处是连绵的农田,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劳作。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市区的高楼大厦。

“明远,你看!”顾晓薇指着远方,脸上露出了笑容,“这里虽然偏,但是安静。总比在市区挤亭子间强。”

沈明远看着妻子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一软:“晓薇,住在这里,你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顾晓薇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只要咱们在一起,住哪儿都是家。”

03

村委会在镇上,一栋两层的小楼。主任姓周,四十来岁,是个精明的本地人。

周主任上下打量着这对年轻夫妻:“你们真要住水塔?那地方可不是人住的。”

“我们看过了,挺好的。”沈明远说。

周主任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水塔不能卖,这是集体财产。不过……”他顿了顿,“可以让你们承包。”

“承包?”

“对,就是使用权。”周主任伸出一根手指,“一次性交1000块,签个15年的协议。15年后,再议。”

1000块,这可是沈明远积蓄的三分之一。他犹豫了。

顾晓薇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小声说:“明远,签吧。算算账,150块的房租,一年就是1800。1000块用15年,划算。”

周主任见他们犹豫,又说:“这可是照顾你们。要不是老钱头来说情,我才不管这闲事。那地方荒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看着了。”

最后,沈明远咬咬牙,掏出了1000块。

签协议那天,周主任特意找了村会计老王做见证。协议写得很简单,就几行字:甲方同意乙方使用水塔及周边2分地,期限15年。期满后双方再议。

老钱头在旁边嘀咕:“15年,谁知道15年后会变成啥样。”

周主任笑了:“15年后?这破地方能有啥变化?你们就安心住着吧。”

04

搬进水塔的第一天,沈明远和顾晓薇傻眼了。

没水没电,四面透风,地上厚厚一层灰,墙上到处是蜘蛛网。最要命的是,上下只能靠那个摇摇晃晃的铁梯。

沈明远撸起袖子:“晓薇,你先回市区住几天。等我把这里收拾好了,再来接你。”

顾晓薇摇头:“要干一起干。”

两口子开始了艰苦的改造工程。

沈明远先是清理了所有的垃圾和杂物,然后用水泥修补了墙上的裂缝。他在建材市场买了些便宜的木板,在水塔内部搭建了一个夹层。下层做客厅和厨房,上层做卧室。楼梯是用粗木头钉的,虽然简陋,但很结实。

最难的是水电问题。

沈明远在废水厂的厂房里转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一根还能用的水管。他买了200块钱的材料,自己动手,从500米外的地方接了过来。通水那天,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清水,两口子激动得抱在一起。

电线是从最近的电线杆拉过来的。为这事,他们还被电力公司罚了50块钱。但总算是有电了,晚上不用再点蜡烛。

顾晓薇负责美化环境。她在水塔外墙种上了爬山虎,又在周围的空地上开辟了一小块菜园。还从市区带来了一些旧家具,把水塔内部布置得有模有样。

一个月后,双方父母来看他们。

沈明远的父亲沈德才一进水塔就炸了:“你们疯了?住这破塔里?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顾晓薇的母亲刘素芬更是哭了起来:“晓薇啊,妈对不起你。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也不会让你受这个罪。”

沈明远和顾晓薇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沈德才气得直跺脚:“明远,你就算下岗了,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啊!回去,跟爸回去!”

“爸,这就是我的家。”沈明远说得很坚定。

最后,两家老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刘素芬偷偷塞给女儿500块钱:“苦了你了,孩子。”

05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明远和顾晓薇渐渐适应了水塔里的生活。

沈明远在附近的乡镇企业找到了一份机修工的活,每月400块。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了固定收入。每天早上,他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去上班,晚上再骑回来。

顾晓薇还是在市区的小学教书。每天要骑一个半小时的自行车,风雨无阻。同事们都说她傻,为了省房租,跑这么远。她只是笑笑,不解释。

夏天是最难熬的。水塔就像个大蒸笼,即使开着电扇,也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沈明远就在塔顶搭了个凉棚,铺上凉席。晚上,两口子就睡在塔顶,数着星星入睡。

“明远,你看那颗星星多亮。”顾晓薇指着夜空。

“那是北斗星。”沈明远搂着妻子,“小时候,我爸常说,认准了北斗星,就不会迷路。”

冬天更不好过。水塔四面透风,冷气直往里钻。他们生了个煤球炉子,炉子上总是炖着一锅汤。两口子围着炉子取暖,倒也其乐融融。

1998年,顾晓薇怀孕了。

看着妻子挺着大肚子爬铁梯,沈明远心里不是滋味。他连夜焊了一个简易升降机,用滑轮原理,这样晓薇就不用爬梯子了。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大雪天。救护车开不进来,沈明远背着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大路上。还好,母子平安。

他们给孩子取名沈塔。

“为啥叫这个名字?”护士问。

“因为他是在水塔里孕育的。”顾晓薇虚弱地笑着。

护士瞪大了眼睛:“水塔?你们住水塔?”

06

小塔的到来,给水塔带来了新的生机。

孩子特别乖,很少哭闹。沈明远在水塔里给他做了个小摇篮,用绳子吊在房梁上,轻轻一推就能摇起来。

顾晓薇产假结束后,把孩子托给附近村里的一个大妈照看。每天下班,她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家看儿子。

2000年的春天,顾晓薇在水塔周围种满了向日葵。她从种子站买了一大包葵花籽,密密麻麻地撒在空地上。

沈明远笑她:“种这么多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好看啊。”顾晓薇说,“等花开了,咱们的家就是花海中的城堡。”

夏天,向日葵真的开了。金灿灿的花朵迎着太阳,把整个水塔都包围了起来。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几眼,有些人还拿出相机拍照。

有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特意停下来问:“大哥,这是你家?”

沈明远点点头。

“真有意思,住在花海里的水塔。能进去看看吗?”

从那以后,时不时有人来参观他们的水塔。虽然打扰了清静,但也带来了一些意外的收获。有人看中了顾晓薇种的蔬菜,要买。有人想要向日葵种子。慢慢的,他们有了一些额外收入。

2001年7月13日,北京申奥成功。整个中国都在狂欢。

沈明远抱着三岁的小塔爬上塔顶,远远能看到市区的灯火通明。

“儿子,你看,那就是上海。”沈明远指着远方的霓虹灯。

“爸爸,我们为什么不住在那里?”小塔奶声奶气地问。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顾晓薇也爬上来,一家三口坐在塔顶。

“明远,你说这一带会不会也发展起来?”顾晓薇问。

“会的。”沈明远握住妻子的手,“肯定会的。”

谁也没想到,这个预言来得这么快。

07

2005年,罗店镇开始大变样。

先是修路。原本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柏油马路。接着,农田被一块块征用,代之而起的是标准厂房。有电子厂、服装厂、食品加工厂,一下子热闹起来。

距离水塔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一条六车道的大马路正在施工。工人们日夜赶工,机器轰鸣声不断。

村里人都在议论。

“听说这一带要建工业园区。”

“不对,我听说是要搞房地产。”

“管他呢,反正是要开发了。地价肯定要涨。”

沈明远心里有些不安。他拿出那份泛黄的协议看了又看。还有5年到期,应该没事吧?

这年,小塔7岁了,该上小学了。

顾晓薇托了关系,把儿子送进了自己任教的学校。每天,母子俩一起骑车上下学。

小塔很懂事,从不跟同学说自己住在水塔里。有一次,同学要来他家玩,他找借口推掉了。

“为什么不让同学来?”顾晓薇问。

“他们会笑话我的。”小塔低着头。

顾晓薇抱住儿子:“傻孩子,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咱们凭自己的本事生活,不偷不抢,堂堂正正。”

沈明远的收入也提高了。他现在是机修组的组长,月薪涨到了1500块。他们买了彩电、冰箱、洗衣机,水塔里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

老钱头经常来串门。他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工地。

“小沈,这地方怕是保不住了。”

“钱叔,您别乱说。我们有协议的。”

老钱头摇摇头:“协议?在推土机面前,协议算个啥?”

08

2008年,奥运会那年,形势突变。

水塔方圆一公里内的农户都接到了动迁通知。补偿标准是每平方米1500块,外加安置房。农民们乐开了花,纷纷搬走。

几间破厂房也拆了。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扬起漫天灰尘。

只有水塔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一天,来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领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自称是某房地产公司的项目经理。

“沈先生,我们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这块地我们公司看中了,准备开发。你们这个水塔……”

“我们有协议,还有两年才到期。”沈明远打断了他。

项目经理笑了:“沈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协议,说白了就是个君子协定,法律上站不住脚。不过,我们也不想把事情搞僵。这样吧,10万块,你们搬走,如何?”

10万块,这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

晚上,顾晓薇和沈明远商量。

“明远,要不咱们就接受吧。10万块,可以在郊区买个小房子了。”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晓薇,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咱们的家,是我们一手一脚建起来的。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

“可是……”

“再等等看。还有两年呢,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第二天,沈明远拒绝了开发商。

项目经理脸色很难看:“沈先生,我劝你考虑清楚。现在是10万,以后可能一分钱都没有。”

“那我也不搬。”

开发商走后,压力接踵而来。先是断电,说是线路检修。后来又断水,说是管道改造。

沈明远就自己发电,到远处挑水。日子虽然艰难,但他们坚持了下来。

09

2009年底,村委会换届了。

周主任退休,新上任的是个30多岁的年轻人,姓李。李主任是镇里派下来的,据说背景很硬。

李主任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来水塔。

“沈师傅,我就直说了。这地方肯定要拆,上面已经定了。你们还是早做打算。”

“李主任,我们有协议的。”

李主任冷笑:“协议?那是老周私下搞的,根本没经过镇里批准。严格来说,是无效的。”

沈明远急了:“怎么能说无效就无效?白纸黑字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