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宛如一把利刃劈在云羽倾心脏上,令她呼吸停滞。
又如滚烫烈火灼烧灵魂,痛彻心扉。
片刻后,她闭了闭眼,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回到寝殿,她的贴身宫女绿枝正在更换香炉中的熏香料。
云羽倾闻到那与顾逸尘身上极相似的味道,只觉得空气中仿佛布满了针,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喉头滚了滚,带着难以言喻的沙哑:“以后我房中的香全部换成苏合香。”
苏合香产于大启,还有镇痛行气的效果,对她如今受伤的身体有益。
绿枝一愣:“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是沉香。”
云羽倾当然知道,所以这几年她一直在迎合顾逸尘的喜好。
只是现在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她压下心脏痛意,敛眸:“你照做就是。”
绿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奴婢这就去。”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云羽倾清清楚楚地听见她绕过回廊之后抱怨的声音:“太子妃都做不成了要求还这么多,真是难伺候。”
云羽倾一怔,嘴角泛出苦笑。
绿枝是她刚进东宫就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一直乖顺得不得了。
那时她喜欢吃宫外的糕点,绿枝便每天都会出宫去给她买,风雨无阻,便是寒冬时节,那糕点买回来也是热的。
没想到太子联姻的消息一出,她便连换块熏香都成了难伺候。
云羽倾原本还想着到时带绿枝回大启,许她女官之位,可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
这一刻她算是真正明白,什么虚无缥缈的真心,都不如攥在手里的权利来得有用。
直到夜深,顾逸尘才回来。
他皱着眉,面上是化不开的疲惫。
一进门,他就问了一句:“你换香了?”
看见他,云羽倾心头又可不自抑地泛出疼,眼睛也晦涩得厉害。
她垂下眼眸,将那雾气压下:“最近总是胸闷,听大夫的换了一种。”
换作以往,顾逸尘定已经着急地询问她身体如何,可今日,他只是沉默着坐在她的身边。
云羽倾心口发闷,试探道:“你还在为联姻的事情烦恼吗?”
顾逸尘眼眸微闪:“父皇说,唯有联姻,我大顾才能不惧北戎的侵扰。”
云羽倾想起白日听到的话,手握成拳,指甲都陷进了掌心肉里攥出血来。
良久,她叹息一声:“我们夫妻一体,看你这样,我实在难受,不如,你便休了我吧。”
顾逸尘闻言,连忙拉过她的手:“羽倾,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他面色变换,似是做了很大的挣扎:“不如这样,你暂且做我的侧妃,待我登基,我必封你为皇后!”
云羽倾看着他眼中满溢的深情,只觉得好笑。
这人还真是既要又要。
可笑着笑着,胸膛里却又溢满了无尽酸涩与自厌。
尽管已经知道顾逸尘是这种人,她却仍可悲地放不下。
她抽出手藏入袖中,垂眼:“事关重大,我又帮不了你,你想怎么做我都同意。”
或许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顾逸尘愣了一下。
默了一瞬,他又道:“这半年你祈福有功,想要什么赏赐?本宫都给你。”
云羽倾定定看他,眼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能待在你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如愿以偿。”
顾逸尘却没发现她眼底痛意,而是满意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我今晚好好补偿你。”
他说着便要搂着云羽倾倒入床榻。
云羽倾抵住他的胸膛:“我来了葵水,身子不适。”
顾逸尘动作一顿:“那你好好休息,后面几天我有很多事要忙,怕不能回来陪你。”
说完,他又匆匆离去。
云羽倾看着他的背影,红着眼开口。
“顾逸尘,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惜,你给不了。”
那如秋叶般苍凉的声音在深宫中悄然散去,不起波澜。
玲珑公主是三日后到的大顾国都。
大顾皇帝体弱正在静养,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太子顾逸尘打理。
顾逸尘给云玲珑安排了一场盛大的欢迎宴。
但这一切,却没人告知云羽倾,她甚至连出席宴会的资格都没有。
她坐在御花园里,远处大殿中的灯火辉煌衬得此处越发清冷孤寂。
秋风渐起,她猛地将手中的酒灌下。
辛辣酒液落入喉中,又苦到胃液翻腾。
就在她起身即将离开时,外面突然响起喧闹声音。
一盏盏宫灯渐次亮起,她听见有太监宫女们急促的声音:“那位玲珑公主想要乘兴游园,快清场。”
云羽倾原本要起身的脚步又停了下来,重新坐下。
就在这当口,众人已经走近。
那些人发现她时,皆是脸色一变。
顾逸尘的脸色更是比夜色还沉:“你怎么在这里?”
他身边的云玲珑,目光却是直接锁定在她的身上。
“这位倒是合本宫眼缘,怎么刚才在宴中没见过?”
云羽倾看见顾逸尘冷冽目光从自己的身上扫过,紧接着,他沉稳的嗓音响起。
“只是一个卑贱宫女,还不配进殿见到公主。”
云羽倾如坠冰窟。
心脏来回撕扯如钝刀割肉,凌迟一般疼痛。
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以后会将她封为皇后的男人,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她是卑贱宫女。
云玲珑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像是随意问了一句:“是吗?这穿的可不像宫女?”
顾逸尘轻描淡写解释:“谁知道,穿成这样深夜在御花园,许是想攀附上谁也说不定。”
云羽倾看见那些本就瞧不起她出身的官员命妇们,此刻眼里的鄙夷嘲笑如针雨刺来。
她身上每一寸肌肤比在战场上被刀剑划过还疼。
云羽倾又看向顾逸尘,他微蹙着眉,眼神里满是警告。
“今日有贵客到,看在玲珑公主的面子上,孤饶你一命,还不快滚。”
他面向云玲珑的时候,神色又带上几分以前从未见过的讨好:“公主别被扰了兴致。”
云羽倾眼眸被刺痛,只觉得他是那样的陌生。
无处可诉的痛楚如鲠在喉,她木然地扯了扯唇,起身行了个礼:“是。”
见此,云玲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命令道:“不许走,既是奴婢,来给本公主斟酒。”
云羽倾心头颤栗,攥紧手,又松开。
她迎着所有人看好戏的目光走上前,拿起酒壶倒酒,手很稳,一点也没有抖。
直到斟完酒,云玲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你后悔了吗?”
云羽倾动作一僵,没有回答,只是垂眸退开。
云玲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饶有兴致地问顾逸尘:“这婢女叫什么?”
顾逸尘没有察觉到这边汹涌的氛围:“她叫羽倾。”
云这个姓特殊,当初云羽倾遇见顾逸尘的时候,便只说自己的名字叫羽倾。
云玲珑笑了笑,意味不明道:“真巧,本宫的皇太女姐姐,就叫云羽倾。”
在场的气氛一下僵住,身为皇家,听到跟身份卑贱的婢女撞了名字,肯定会生气的吧?
看见太子的态度,那些想在云玲珑面前露个脸的世家公子千金纷纷开口。
“公主殿下,就算是名字一样,但一个是能为国征战的战神皇太女,一个是身份不清不楚的孤女,怎可混为一谈。”
“我看啊,她顶多只能成为战神的洗脚婢!”
“对,您别为一个卑贱的东西置气,让她换个名字就是。”
云羽倾的目光一一从这些人的脸上划过。
这些人中,不乏曾经给她送过礼物示好的人,这些人她也同样付出过真心。
这期间,顾逸尘就事不关己地坐着,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一阵冷风吹过,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小雨。
她站在亭台外,风雨如针打在身上。
一点一点,刺入血液中,在她全身肆虐,不肯给她一个痛快。
云玲珑又笑了起来:“本宫没生气,只是觉得与她也算是有缘分,不如从今天开始,就让她跟在本宫身边罢。”
顾逸尘面色终于变了。
“不可!此女乡野间长大,且命数不好,留在公主身边唯恐冲撞了公主。”
他说完冲云羽倾疾言厉色:“还不快滚下去,晦气的东西!”
云羽倾什么也没说,低眉退下。
直到回到东宫,她褪下湿透的衣服,浑身皮肤被冻得苍白,比死人也不差几分。
她不知道联姻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云玲珑?
而云玲珑又为何没有戳破她的身份,反而顺着演了下去。
可她刚换上里衣,顾逸尘已经满脸怒气地走入,抬手就掐住她的脖颈。
“平时你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今日云玲珑把你要过去,你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对这次的联姻心有芥蒂,想要告诉云玲珑我们的关系,来破坏两国的联姻?
云羽倾想到刚才的场景,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眼前覆上一层水雾。
“我不是一个婢女吗?怎么拒绝?”
顾逸尘沉默了。
云羽倾苦笑:“还是说我在你心里,心机就这么深重?”
下一瞬,顾逸尘将人搂在怀里:“羽倾,我也是怕云玲珑知道我们的关系后伤害你,你乖一点,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松开她后,云羽倾跌坐在椅子上。
顾逸尘没再看她,而是转身离开。
云羽倾听见他冷淡地吩咐侍卫:“大婚之前,不许她踏出这个房间半步。”
云羽倾眼睁睁看着房门合上,落锁。
最后一丝风窜入殿内,吹灭烛火。
她被锁入一室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