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车间里的老师傅总是话不多,手上的活计却从来不含糊。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一双眼睛看机器比看人还仔细。
这些人大半辈子都在和铁疙瘩打交道,机器一响,光听声音就知道哪里不对劲。在九十年代那个特殊的年份里,当洋机器遇上土师傅,谁也没想到会碰撞出这样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
01
1995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红星机械厂的大院里,梧桐树刚冒出嫩芽。
这天上午,厂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光是本厂的职工,连家属院的老太太都跑来看热闹。大家伙儿都想瞧瞧那台花了一百万美金买来的德国机器到底长啥样。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一辆加长的平板车缓缓开进厂门,车上盖着绿色的防雨布,严严实实的。车子后面还跟着两辆小轿车,坐的都是市里和省里来的领导。这阵势,比过年还热闹。
赵国威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五十岁的人了,激动得像个小伙子。他旁边站着的是新上任的副厂长方启明,四十二岁,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方启明是去年刚从德国留学回来的,学的就是机械工程,这次进口设备就是他一手操办的。
“老赵,这可是咱们厂的翻身仗啊。”方启明推了推眼镜,声音里透着兴奋。
赵国威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台大平板车:“可不是嘛,一百万美金啊,把咱们厂的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银行一屁股债。”
防雨布掀开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声。
那是一台崭新的数控冲床,通体银灰色,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机器上贴着的标签写着德文,虽说大家都看不懂,可光看那精细的做工,就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韦志远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打量着这台洋机器。五十八岁的他在厂里干了四十年,是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
“韦师傅,您看这机器咋样?”旁边有个年轻工人问道。
韦志远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头。他的徒弟许文斌看出师傅有心事,凑过来小声问:“师傅,有啥不对劲的?”
“说不上来。”韦志远摇摇头,“等装好了再看吧。”
方启明这时候走到人群前面,清了清嗓子:“各位工友,这台设备是从德国舒勒公司进口的最新型数控冲床,精度可以达到零点零一毫米,一台顶咱们现在十台老设备的产能。有了它,咱们厂的产品质量和产量都能上一个大台阶!”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说实话,大家伙儿心里都没底。这些年厂子效益不好,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现在突然花这么多钱买个洋玩意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本钱挣回来。
设备运进车间的时候,韦志远一直跟在后面。他看着吊车小心翼翼地把机器放到指定位置,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02
三天后,德国专家来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德国人,个子很高,金发碧眼,穿着笔挺的工作服。翻译介绍说他叫汉斯,是舒勒公司的高级技师。
汉斯一进车间就开始忙活,拿着图纸这里看看,那里量量。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好像中国的车间哪哪儿都不合他的意。
“地基不够平整。”汉斯通过翻译说道,“误差超过了标准,必须重新处理。”
方启明赶紧点头:“没问题,我们马上安排。”
韦志远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这地基是按照德国人给的图纸打的,现在又说不行,这不是折腾人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车间都围着这台德国机器转。汉斯指挥着工人们这里调整,那里安装。每个螺丝都要按照他的要求拧到位,每个部件都要反复检查。
韦志远每天都来车间转悠,他仔细观察着安装的每一个步骤。有一次,他看到汉斯在安装主传动系统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许文斌,你过来看看。”韦志远招手叫来徒弟。
许文斌跑过来:“师傅,啥事?”
“你看这个传动轴的安装方向。”韦志远指着正在安装的部件,“我怎么觉得有点别扭呢?”
许文斌看了半天,挠挠头:“师傅,人家德国专家都是按图纸来的,应该没问题吧?”
韦志远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是啊,人家是德国专家,自己一个土八路,哪有资格说三道四。
安装完成后,到了最关键的调试环节。
整个厂的领导都来了,连市里的领导也来了几个。大家围在机器旁边,等着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汉斯检查了最后一遍,然后示意可以开机了。
方启明亲自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轰的一声响起来,声音大得吓人。车间里的玻璃窗都在震动,地面也在微微颤抖。
“正常的,新机器都这样。”汉斯通过翻译解释道,“需要磨合期。”
可是等第一批产品出来,所有人都傻眼了。
冲压出来的铁片厚薄不均,边缘毛刺严重,尺寸误差大得离谱。拿尺子一量,最大的误差竟然有两毫米。这哪里是精密设备,简直比厂里那些老掉牙的机器还不如。
方启明的脸一下子白了。赵国威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看看方启明,又看看汉斯,最后还是忍住没发火。
“汉斯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方启明问道。
汉斯检查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是地基的问题。虽然我们已经处理过了,但还是不够稳固。机器运转时产生的震动影响了精度。”
“那怎么办?”
“必须重新加固地基,按照我们德国的标准来做。”
赵国威心里直打鼓,又要花钱了。可是没办法,一百万都花了,不能半途而废啊。
03
重新加固地基花了十五万,用了半个月时间。
韦志远每天都来工地看着,他总觉得问题不在地基上。有一天,他趁着中午没人的时候,爬到机器顶上仔细看了看内部结构。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主传动系统的几个关键部件,位置好像不太对劲。
他赶紧下来,找出德国人留下的图纸对照。图纸是德文的,他看不懂说明,只能看图。那个关键部位的图画得不太清楚,从不同角度看,确实可能有两种理解。
韦志远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装反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德国专家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地基加固完成后,汉斯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个助手,两个人忙活了三天,重新调试设备。
开机那天,大家都屏住呼吸。
机器运转起来了,声音确实小了一些,可是产品质量还是不行,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汉斯这次说是电压不稳的问题。
“中国的电力系统不太稳定,电压波动影响了设备的精密控制系统。”他通过翻译解释道,“需要安装专门的稳压设备。”
方启明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可还是咬牙答应了。
这时,韦志远终于忍不住了。他找到许文斌:“文斌,你跟方厂长熟,能不能帮我传个话?”
“师傅,您说。”
“这机器的问题可能不在电上,也不在地基上。”韦志远压低声音说,“我怀疑是装配出了问题。”
许文斌吃了一惊:“师傅,您可别乱说啊。人家德国专家会装错?”
“我就是觉得那个传动系统有问题。”韦志远坚持道,“你看,如果传动轴的方向反了,所有的受力就都反了,精度当然保证不了。”
许文斌想了想:“师傅,这事儿太大了,我不敢乱说。要不您自己去找方厂长?”
韦志远摇摇头:“人家信我一个老钳工吗?德国专家都说没问题,我说有问题,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最后,许文斌还是没敢去说。他觉得师傅可能是想多了。毕竟,德国人的技术那是全世界有名的,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稳压器装上了,又花了八万块钱。
可是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04
三个月过去了,那台德国机器还是个摆设。
厂里的情况越来越糟。因为把钱都投在这台设备上了,流动资金断了,原材料进不来,好几个订单都完不成。工人们的工资已经两个月没发全了,大家怨声载道。
“一百万买了个铁疙瘩!”
“还不如买国产的呢,最起码能用。”
“听说方厂长在德国拿了回扣。”
流言蜚语满天飞,方启明的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来。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财务科长陈雅萍敲门进来,脸色凝重:“方厂长,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办?账上只剩十万块钱了,发工资都不够。”
方启明揉了揉太阳穴:“银行那边怎么说?”
“不肯再贷了。说我们已经欠了两百万,再贷就超标了。”
这天晚上,赵国威召集班子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说说吧,这台破机器怎么办?”赵国威敲着桌子,“德国人来了两次,花了我们二十多万,问题还是没解决。现在人家又要来,还要换零件,又是二十万。咱们哪有钱啊?”
设备科长孔德胜说:“要不,卖了吧。最起码能回收点成本。”
“卖?”方启明一下子站起来,“一百万的设备,现在顶多卖三十万。这个亏谁来担?”
“那你说怎么办?”孔德胜也火了,“继续砸钱?砸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两人吵起来了,其他人也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韦志远推门进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韦志远从来不参加厂里的会议,今天这是怎么了?
“韦师傅,您有事吗?”赵国威问道。
韦志远走到桌前,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那是他这些天画的图纸。
“赵厂长,各位领导,我有话要说。”韦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台机器的问题,我可能找到了。”
05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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