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夏天
三座冲击GDP亿万的城市
同时亮出了的成绩单:
温州以4831.9亿元暂居第一
大连4647.0亿元紧随其后
徐州4509.3亿元排在第三
单看数字,差距似乎不大
可仔细一比,每座城市的气质却迥然不同:
徐州跑得快
6.2%的增速让它冲在前头
大连底子厚
稳稳地支撑着发展
而温州的任务更为特殊
不仅要冲刺万亿GDP
还要完成千万常住人口的“双万”
按照《2024年温州市政府工作报告》的说法,“双万”意味着既要把经济做大,也要把城市体量做足。
对于一座曾被戏称“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城市来说,这条路更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逆袭。
七山二水一分田,不只是地理的描述,更是温州几十年来生活的真实底色:山多地少、水零散、田又小,要在这样的地方闯出名堂,本身就不容易。
温州位置图(制图@探客纪/李北平 图源@天地图)▼
走进温州,第一印象往往是两幅画卷的重叠:一边是瓯江水面上倒映的青山与古塔,安静得像一张老照片;另一边是五马街上熙熙攘攘的商贩与游客,糖糕的甜香、皮鞋的光亮、生意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烟火交响。宁静与喧嚣并置,便是这座城市最独特的气质。
可四十年前,温州并非这般模样。
它的标签是“穷地方”——七成是山,二成是水,真正能耕作的良田只剩一成。
土地零散得像碎布片,收成勉强糊口。靠山吃山,山里却养不活人;靠海吃海,海上风浪又不可控。
于是,老温州人常说:“这里的山,是饿出来的。”
航拍浙江温州温泉小镇(图源@摄图网)▼
地,逼出了温州人另一种活法:不等、不靠,自己闯。
从挑担走村串巷的货郎,到推着小推车赶集的手艺人,再到背着皮箱远走四方的“温州帮”,这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几乎踏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
贫瘠的土地逼出了旺盛的生意头脑,狭窄的生存空间锻造了敢闯的性格。
上世纪七十年代,瑞安农民在山坳里垒石造田,每块不足十平方米,却要耗上半个月工夫。
农业养不活人,工业更是一片空白。温州像东南沿海的一座孤岛:既没有政策红利,也没法接上工业链。想活下去,只能另想法子。
于是,挑担走村串巷的“鸡毛换糖”,背针线在异乡缝补衣裳,甚至把渔船改成货船在海峡间倒腾布匹和盐巴,成了许多人赖以维持的生计。困窘逼出灵活,逼出冒险,也逼出了后来那股“敢为天下先”的劲头。
浙江温州水口村乡村旅游(图源@摄图网)▼
时间来到1978年,改革开放的风声传来,温州人很快就尝试突破“禁区”。
1980年12月11日,在温州解放北路一间不起眼的小杂货铺里,一位靠卖纽扣、表带等小商品生活的章华妹接过了那张注定载入历史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编号“10101”——这是新中国第一张个体工商执照。
从那一刻起,做买卖不再是“投机倒把”的灰色行为,而成了一件可以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去做的事。
这张略显朴素的营业执照,不仅改变了一个普通女子的命运,更悄然推开了一个时代的大门。它像一粒火种,点燃了温州人创业创新的热情,也标志着“温州模式”的正式启程——万千个体商户、家庭作坊从此登上了中国经济的大舞台。
自下而上的生长,逐渐拼接出温州经济的底色。最初,是针头线脑的挑担走街;后来,是作坊里叮叮当当的皮鞋和布料;再后来,一条条完整的产业链逐渐成型。泵阀、低压电器、纽扣、打火机……
在村头巷尾,一间间小作坊支了起来,从白天轰鸣到深夜,拼凑出温州庞大的民营经济。没有央企的庇荫,没有资源的馈赠,靠的就是一户户家庭、一双双手。
浙江温州五美景园风光(图源@摄图网)▼
然而,交通的桎梏始终压在头顶。
1998年,温州才迎来第一条铁路——金温铁路。
没有区位优势,也无产业支撑,温州只能靠草根市场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龙港渔民上岸盖房,城镇的发展从最初的雏形开始一步步发展壮大。桥头镇生产的纽扣没有多长时间就遍布全国,温州人用“温州制造”的标签贴满中国南北市场。
进入九十年代,全国不少城市陆续出现温州商会,温州人的身影遍布各地市场。但彼时家乡却常被调侃为“有钱没城”:在外地盖起洋房别墅,回到老家却还是狭窄街巷、低矮房屋,雨天积水成潭。财富的聚积和城市的面貌,一度显得脱节。
直到新世纪,情况才逐渐扭转。
地铁开通,高楼林立,滨江夜景像一串珍珠挂在瓯江边;新学校、新医院不断落地,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也成长为浙南闽北的重要医疗中心。温州,不再只是“生意场”,而是在补齐“宜居城”的短板。
航拍浙江温州新农村风光,请横屏观看(图源@摄图网)▼
当然,挫折也难以避免。2011年的民间借贷危机几乎让温州经济一度“休克”。但温州人依旧选择自救:奥康用智能化流水线改造皮鞋制造;正泰从低压电器转身切入全球光伏市场;德力西建成“黑灯工厂”,让机器人接管生产。
老企业在更新,新产业也在崛起。浙南科技城孵化器里,年轻人钻研人工智能;新能源工厂把薄如信用卡的锂电池装进电动大巴,驶向全国各地。
如今,温州很清楚自己的强项。街头巷尾、镇村乡间,总能看到一家小厂、一条流水线在运转;鹿城的电商园区,大妈们学着开直播,卖自家工厂的皮鞋;瑞安的汽摩配老板组团去海外参展,带回最新工艺;龙湾的航空产业园里,工程师们钻研无人机的适航标准。这些探索没有华丽概念,却接地气,是真正能落地的温州式路径。
温州北麂岛光伏发电站(图源@摄图网)▼
与此同时,“千万工程”让乡村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泰顺的徐岙底古村,曾经人去屋空,如今修成民宿,泥墙木楼里摆着旧式家具,游客在院子里喝茶、听老人讲故事;永嘉楠溪江两岸,春秋交替间稻田和花田接力,农民既是种田人,也是讲解员,收入翻了几番;乐清的杨梅凌晨三点采摘,天亮就能送到上海、杭州;苍南的四季柚成了电商爆款;文成的糯米山药打上地理标志,摇身变成养生佳品……
在温州,城乡之间的界线也正在模糊,越来越多人白天在市区上班,晚上回乡住下,笑说“闻着稻花香睡觉,比城里舒服”。
面对今年的“双万”目标,温州人也是牟足了劲。街头巷尾的小厂流水线、电商园区里的直播间、创新工坊里的年轻团队,节奏紧凑、步伐急促,几乎成了温州的日常。
但挑战同样明显——产业底盘依旧带着草根气息,小作坊的影子仍在,教育和医疗压力也不小。年轻人是否愿意留下,不只取决于工资,更关乎能不能安家落户、安心带娃、过上体面的生活。
温州地标瓯江江心屿(图源@摄图网)▼
放眼长三角,温州的差距也更容易被看见。
杭州有省会的政策光环;宁波有深水港和自贸区;苏州则承接上海的辐射;而温州夹在中间,既不是核心节点,也少了特殊政策。想要争取一个大项目,往往需要比别人多讲几轮、多跑几次。这种“摩擦成本”,让温州的路径更艰难,也因此更考验灵活度和韧性。
外部的“摩擦成本”一时难以消退,路还得从内部找。与其只盯着缺什么,不如看看哪些环节还能再打磨——产业、金融、人才、城市承载力与风险管理,也许都各有可动的“螺丝钉”。
产业层面,温州面临的瓶颈之一,则是“链主效应”不足。过去“人人有厂、各做一段”的模式灵活却零散,难以孕育出真正的平台型企业。未来,如果能让一些头部企业成长为链条的牵引者,把研发、标准、品牌和渠道握在手里,带动上下游共同升级,也许会为温州冲击更高目标打开一条新路。
温州地标白鹭洲公园,请横屏观看(图源@摄图网)▼
鞋业、泵阀、电气这些传统强项,并非没有机会。通过“设计+材料+标准认证”的延伸,有可能走向高端:少些单纯代工,多些自有品牌;少靠展会抢单,多靠全球标准与认证来赢得话语权。如果能在园区中搭建开放的检测和认证平台,让企业一次性完成CE、UL等国际认证,不只是节省几万元成本,更可能大幅加快出海节奏。
数字化升级同样值得关注。温州或许不该满足于带货,而是更看重“产业数字化”——让鞋、钮扣、低压电器等传统产业接入工业互联网,通过订单可视化、设备上云、质量追溯来减少内卷。
很多小厂并不是不想转型,而是缺少清晰方案。如果政府、龙头企业和软件商能合作,先做几条样板产线,把成本、节拍、良率公开,企业自然能判断“值不值得跟”。再有产业基金作为配套支持,按照“上云、上标、上研发”的进度拨款,或许能给企业吃下一颗“定心丸”。
金融是另一道长期存在的关口。温州企业敢闯,但传统的“朋友加亲戚”融资模式,一旦遇到风浪,风险容易被放大。一个可能的方向,是推动供应链金融平台化,把龙头企业的应收应付集中起来,银行基于真实订单放贷,政府只对“订单真实性”和“货款回流”做背书,这样利率可能更低,风险也可控。
浙江温州泰顺廊桥,请横屏观看(图源@摄图网)▼
与此同时,把中小企业的纳税、社保、用电、订单履约等数据沉淀为信用画像,让“首贷户”有迹可循,不再靠运气。金融未必需要大水漫灌,但关键节点上的首贷、续贷、转贷若能兜得住,企业的勇气就不会被轻易打断。
人才同样是关键。补贴可以作为敲门砖,但真正留下人才,还需要成长路径的清晰可见。温州产业强调“应用为王”,那么教育体系也可以更注重应用:职校与龙头企业共建“企业班”,课程直连工艺和设备;教授的评价体系可以更多元,不止看论文,还看工厂里的成果转化;一线工程师若能打通职称直升的通道,车间里的高手也能看到体面的上升空间。
再进一步,温州可以在杭州、上海设立“飞地研发中心”,研发在大城市,试产和量产回到温州,把技术与市场的断点打通。只要成长路径清晰,人才或许自然就会选择留下。
城市承载力的提升,则直接关系到年轻人的去留。最现实的压力在于幼托、学位和基层医疗。幼托缺的并非建筑,而是普惠名额;学位缺的并非总量,而是优质均衡;医疗缺的不是医院数量,而是能否实现“家门口可看病、疑难症可转诊”。
洞头群岛地标望海楼(图源@摄图网)▼
面对这些民生问题,可以把普惠托位像“停车位”一样精细到社区,补贴直达运营端;把名校资源打散成集团化共同体,让校长和名师流动起来;让基层卫生院与三甲医院实现双向转诊与绩效共享,配合互联网医院和长处方制度,缓解凌晨排队的辛苦。
往往就是这些细节,决定了年轻人是否愿意在此安家。
再看徐州与大连,会更清楚温州的独特性。徐州依托交通枢纽和产业联动,增速稳健,像长跑者;大连依靠港口和国家战略,底盘厚实,波动小;温州更多依赖市场自发调节,像短跑健将,抓风口快,但失手也痛。灵活是优势,但稳定性是隐忧。
浙江省行政区划示意图(制图@探客纪/李北平 图源@天地图)▼
在海洋经济上,温州也有潜力可挖。沿海风电、海工配套、海岛文旅,可以形成淡旺季互补的组合拳。与宁波港若能深化协作,打造固定航班、固定仓位、固定价格的“出海通道”,让中小企业也能享受稳定的国际物流,或许比单打独斗更有效。
与此同时,风险管理要放在更靠前的位置。作为沿海区域,台风和暴雨是温州的老对手,越向海上发展,越要算清安全账。园区备用电源、排涝体系、厂房加固,看似额外的投入,关键时刻就是保命的钱。
再往前走,温州若能推广屋顶光伏、园区微电网、绿电交易,把能耗和碳排放问题提前解决,外贸订单里的一些隐性门槛,也就能被逐步跨越。
浙江温州苍南县渔寮大沙滩(图源@摄图网)▼
最后,城市气质不能丢掉烟火气,但也需要多一点书卷气。
五马街的热闹可以留下,瓯江夜色也能更从容;多一些步行友好的公共空间、小剧场、书店、展览馆,让“逛”从购物中心延伸到街区和水岸。对年轻人来说,决定留下来的瞬间,往往是发现一座城市既能提供生活的烟火气,又能带来精神上的滋养。
把这些线拧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套温州冲刺“双万”的策略:产业要从散到整,金融要从隐到明,人才要从来到长,城市要从住到安。
过去温州人靠鸡毛换糖闯天下,今天要靠制度与服务为敢闯的人兜底。
等到那一天,万亿不是仰望的台阶,而是水到渠成;千万人口也不会只是统计数字,而是真正愿意在这里生活、工作、扎根的市民。
温州的“双万之路”,既是挑战,更是这座城市的发展所赋予的独特使命。
出品 | 探客纪
本文创作团队 |千城记
撰文|杨辰可 编辑 |闻静
设计 |贾恩艳 制图 |李北平
审校 |小弘
封面及首图来源 @摄图网
【资料来源】
1.《三地冲刺万亿城市,其中一个更特殊!》中国新闻网2025-08-11
2.《我与改革开放共成长③|中国第一位个体工商户:将致富“接力棒”交给年轻人》济南时报2023-12-18
3.《温州民间借贷危机》抖音百科
4.《温州商人40年流变:从“出走”到“回归”》澎湃新闻2018-12-04
5.《全市唯一五度蝉联国家级“A类”孵化器 浙南科技城创业服务中心高光时刻》龙湾新闻2020-12-25
6.《“中国汽摩配之都”海外会展设专馆 意向成交额达5200万美元》中国新闻网2024-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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