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了墨,连狗都不叫了。张老栓摸黑爬起来,肚子里翻江倒海,定是后半夜那碗凉红薯稀饭作祟。
他披件单褂子,趿拉着布鞋往院外走。月光漏过树杈,在地上筛出些碎银似的光,照得石板路滑溜溜的,像抹了油。
茅房在猪圈旁边,隔着道矮土墙。刚走到墙根,就听见猪圈里有动静,不是猪哼哼,是种怪叫,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人卡了喉咙,“嗷呜嗷呜”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老栓的尿意一下子没了,后脖颈子直冒凉气。他壮着胆子,扒着土墙往里瞅。
猪圈里的老母猪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哼都不哼一声。猪食槽翻在一边,泔水流了一地,泛着白沫。墙根的草垛旁,蹲着个黑影,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怪叫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黑影穿着件灰布褂子,看着眼熟,像是村东头的王屠户。可王屠户白天杀了猪,喝了三斤烧刀子,这会子该在家挺尸才对。
张老栓正纳闷,黑影突然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白森森的,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淌着涎水,嘴里还嚼着什么,“咯吱咯吱”响,细看竟是半根猪骨头。
“王屠户?”张老栓试探着喊了一声。
黑影没应,只是咧开嘴笑,牙上沾着血丝,笑得张老栓心里发毛。他突然想起村里的老话——人要是中了邪,就会像牲口一样啃生食。
这当口,黑影突然站起来,朝着土墙这边走。他走路的姿势怪得很,膝盖不打弯,直挺挺地挪,像庙里的泥塑活了过来。
张老栓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想跑。可院子大门在另一边,离着还有十几步,他这把老骨头,肯定跑不过。
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粪坑,口大底深,里面积着半坑粪水,绿油油的,漂着层蛆虫。张老栓没多想,闭着眼就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粪水溅起老高,灌了他一嘴一鼻子。臭烘烘的秽物糊住了眼睛,他却不敢擦,死死憋着气,往坑底缩。
猪圈那边没了动静。张老栓屏住呼吸,从粪水里探出头,只露出个脑袋。
黑影正趴在土墙上,往院里瞅,脖子伸得老长,像只找食的鹅。月光照在他后颈窝,有个黑黢黢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边缘还沾着血痂。
张老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认出那伤口——前几日王屠户杀了头野狗,说是闯进猪圈偷食,被他一扁担打死了。当时野狗的牙就卡在他后颈上,拔了半天才下来。
难不成是那野狗的邪祟附了身?张老栓不敢再想,赶紧把头缩回粪水里,任由蛆虫往衣领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没了动静。张老栓估摸着黑影走了,才挣扎着往上爬。粪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
他刚爬上岸,就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伴着他婆娘的吆喝:“老栓?你跑哪去了?我听见猪圈这边有响动。”
“别过来!”张老栓赶紧喊,生怕婆娘撞见自己这副模样。他连滚带爬地躲进茅房,闩上门,这才敢大口喘气。
茅房里漆黑一片,只有墙缝透进点光。张老栓脱下褂子,拧出些粪水,臭得他直干呕。正想找块土擦擦,听见院外传来怪叫,和猪圈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近了,像是就在茅房门口。
他吓得缩在墙角,抱着头不敢出声。门板被“砰砰”地撞,像是有人在用头磕。撞了几下,突然停了,接着是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人牙酸。
不知过了多久,天蒙蒙亮了。外面传来鸡叫,刮门板的声音才没了。张老栓瘫在地上,浑身都软了,裤裆里又湿又黏,分不清是粪水还是尿。
他挣扎着打开茅房门,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院门口的地上,有串带血的脚印,从猪圈一直延伸到村东头,正是王屠户家的方向。
婆娘站在屋檐下,脸白得像纸:“老栓,你昨晚……”
“别说了,”张老栓摆着手,声音哑得像破锣,“快去找刘道长,就说王屠户中邪了,要出人命!”
婆娘不敢耽搁,抄起头巾就往外跑。张老栓回屋换了身衣裳,还是觉得浑身臭,烧了锅热水,洗了三遍才敢出门。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着王屠户家的院门,议论纷纷。刘道长已经来了,穿着件蓝布道袍,手里拿着桃木剑,正在院门口画符。
“道长,咋样了?”张老栓凑过去问。
刘道长没回头,指着院门的门槛:“你看这牙印。”
门槛上,果然有排尖利的牙印,深得能塞进手指头,边缘还沾着血丝。刘道长往院里撒了把糯米,糯米落地就变黑,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是野狗精附了身,”刘道长的声音沉得很,“这东西记仇,王屠户杀了它,它就来索命。”
正说着,屋里传来王屠户婆娘的哭喊:“当家的!你醒醒啊!”
众人赶紧往里涌。王屠户躺在炕上,脸色青黑,嘴唇发紫,后颈的伤口肿得像个馒头,上面爬满了蛆虫。他嘴里还在嚼,像是在吃什么,掰开嘴一看,全是头发丝,黑的白的都有。
刘道长掏出张黄符,往王屠户额头上一贴,又拿出根银针,扎在他的人中上。王屠户“嗷”地叫了一声,眼睛猛地睁开,全是眼白,没有黑眼珠。
“孽障!还不出来!”刘道长举起桃木剑,朝着王屠户的后颈砍去。
“嗷呜”一声怪叫,王屠户的身子直挺挺地跳起来,撞在房梁上,又摔下来,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野狗一样的嚎。滚着滚着,突然不动了,后颈的伤口里,钻出个黑糊糊的东西,落地就变成只野狗,龇着牙要咬人。
刘道长早有准备,掏出个黑坛子,念了句咒语,野狗就被吸了进去。他赶紧盖上盖子,用朱砂画了道符贴上,又往坛子里撒了把糯米,才松了口气。
“这东西戾气重,得埋在十字路口,让千人踩万人踏,才能化解。”刘道长擦了擦汗。
王屠户醒了过来,对昨晚的事一点都不记得,只说后颈疼得厉害。刘道长给他敷了草药,又开了副方子,说吃三副就好了。
众人这才想起张老栓,问他咋知道王屠户中邪了。张老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昨晚跳粪坑的事说了。
“你这是福大命大,”刘道长拍着他的肩膀,“粪水是至阴之物,却能挡住邪祟,因为邪物最嫌污秽,沾了就没力气作祟。”
张老栓这才明白,自己歪打正着,跳进粪坑反倒是救了命。他婆娘在一旁笑,说他这辈子没这么臭过,却也没这么英明过。
后来,王屠户好了,再也不敢杀野狗,连家里的狗都待见了不少。他拎着两斤猪肉去谢张老栓,见了面就作揖:“老哥,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
张老栓笑着摆手,非要留他吃饭。席间,王屠户喝多了,红着脸说:“那晚我总觉得后颈痒,像有东西在爬,后来就啥也不知道了。”
刘道长也在,捻着胡须说:“万物有灵,不可妄杀。那野狗本是护院的,被误杀了才生怨气,这事也算个教训。”
村里人听了,都觉得在理。往后谁家进了野物,再也不打死了,只是赶走了事。
张老栓家的粪坑,后来被填了,改成了菜窖。每次去取菜,他都要站在菜窖门口愣会儿神,想起那个臭烘烘的夜晚,忍不住笑出声。
他常对人说:“人啊,有时候看着是祸,其实是福。就像那粪坑,臭是臭,关键时候能救命。”
这话传到很远,有人说张老栓傻,跳粪坑还当成荣耀。他却只是笑笑,该种地种地,该喂猪喂猪。
只是那以后,每逢月圆之夜,村里的狗都不叫了,安安静静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张老栓听见,总会往猪圈里多添把料,嘴里念叨:“都安生点,别再惹事了。”
猪圈里的老母猪哼唧两声,像是听懂了。月光洒在猪圈的墙上,安安静静的,再没有过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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