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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安徽和州的初冬，刘禹锡心中极度困苦，正对着墙壁挥毫。

这位曾在长安政坛掀起波澜的诗人已被流放到南方第十二个年头，而此刻，他没想到笔下正在诞生的文字将流传千古。

回看刘禹锡的仕途起点，曾比同期文人都要耀眼。

贞元九年，21岁的他与柳宗元同登进士榜，那年长安的春天，曲江宴上的杏花落了他们满身。

三年后他通过吏部铨选授太子校书，成了正九品的京官，同僚们说这年轻人不仅诗写得好，论政更是锋芒毕露。

他在策论里直言宦官专权如附骨之疽，字字都针砭时弊。

唐顺宗即位后，一场酝酿已久的变革风暴骤然启动，刘禹锡被调入监察御史台，与柳宗元、韩愈等人组成革新集团。

他们的动作又快又猛，一口气罢黜民怨沸腾的宫市，收回宦官掌控的禁军兵权，减免百姓积欠的赋税。

刘禹锡负责草拟诏书，那些直指要害的文字让长安的权贵们坐立难安。

但永贞革新运动只撑了146天，顺宗被逼退位，新即位的宪宗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党。

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柳宗元去了永州，长安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刘禹锡回头望了一眼，心中不是不舍，而是愤懑。

朗州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捱，南方湿热的气候让他遍身生疮，当地官员见他是罪臣，连份像样的官舍都不给。

他在沅江边盖了间茅屋，白天跟着渔人撒网，晚上在油灯下读《楚辞》。

有次蛮族部落祭祀，他挤在人群里看巫师跳神，回来后写下《九歌》体的《迎神词》。

元和十年，朝廷突然召八司马回京，刘禹锡以为苦尽甘来，路过洞庭湖时还写下遥望洞庭山水翠这样的诗句，字里都是轻快。

可回到长安，他又因看不惯权贵的做派，在玄都观写诗暗讽当年排挤他们。

这诗传到宰相武元衡案头，没等站稳脚跟的刘禹锡又被打发到更南的连州当刺史。

刘禹锡调任和州刺史，按唐制刺史应有三间官舍。

可和州知州策某是个势利眼，见他屡次被贬料定是失了圣心，故意把他安置在城南江边的破屋。

那屋子墙皮剥落，雨天漏得能养鱼，刘禹锡却乐呵呵地在门楣上题了句面对大江观白帆。

策某见他不恼，又把他挪到城中部的半山腰，这里靠近菜市场早晚嘈杂得很，刘禹锡却写了垂柳青青江水边，依旧不改乐天。

这下策某动了真火，索性把他塞进城西南的小巷，只给了一间半的陋室，隔壁还是个粪坑。

搬家那天，刘禹锡看着这逼仄的屋，墙角堆着前任留下的破陶罐，梁上悬着蛛网，随从气得发抖。

住进陋室的第三个月，和州下了场连阴雨，屋子漏得厉害，刘禹锡只好把床挪到唯一不漏的角落。

夜里听着隔壁粪坑的臭味和雨声混在一起，他反而没了睡意，这些年的经历在脑子里打转：

长安的春风、朗州的茅屋、连州的瘴气，还有眼前这小人的刁难……

他忽然起身点亮油灯，从行囊里翻出一卷素纸。

笔蘸饱了墨，却没有写半句抱怨，他先写屋子的格局：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再写往来的几位落魄的读书人，最后落到心志：何陋之有？

写完最后一笔，天已微亮，刘禹锡把纸贴在墙上反复读了几遍，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委屈都散了。

他不是没能力与策某争辩——凭他的声望一封奏折递上去，对方必定吃不了兜着走，但他选择了用文字宣告，真正的陋不在环境，而在心胸。

这篇不足百字的《陋室铭》，很快从和州传到江南，有路过的文人抄录下来，带回洛阳、长安.

连白居易都在诗里提：彭城刘梦得，诗豪者也……在和州作《陋室铭》遂布天下。

策某后来看到文章，脸涨得通红，悄悄给刘禹锡换了宽敞的官舍，但为时已晚，这段历史已被记住，再也抹不去了。

刘禹锡晚年回到洛阳，官至太子宾客，算是得了善终。

他去世后《陋室铭》却像一粒种子，在历代文人心中发了芽，北宋时和州百姓为这篇文章建了陋室亭。

这篇短文能流传千年，或许正因为它写出了中国人的智慧：面对困境，不必睚眦必报，更不必自怨自艾。

安徽和州的陋室遗址总有游客驻足，人们对着墙上的《陋室铭》拍照，有人会念起“惟吾德馨”这句——

这四个字正是刘禹锡留给后世的答案：高贵从不在外界的评价。

那间曾被小人用来羞辱他的小屋，最终因他的文字，成了永恒的精神殿堂。

参考资料：

1. 《新唐书·刘禹锡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

2. 刘禹锡：《刘梦得文集》，中华书局1979年版

3. 卞孝萱：《刘禹锡年谱》，中华书局1963年版

4. 《全唐文》卷六百零八（收录《陋室铭》），中华书局1983年版

5. 吴汝煜：《刘禹锡传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

6. 安徽省和州地方志办公室：《和州陋室史料汇编》，2010年内部资料

7. 柳宗元：《柳河东集》（提及与刘禹锡交往），中华书局1979年版

8. 白居易：《白氏长庆集》（收录赠刘禹锡诗），中华书局197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