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月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个常年被借用,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杯子。
需要的时候,母亲李秀华会拿起来用一下,用完了,就随手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仿佛它从来不属于餐桌。
而弟弟林峰,则是那个被摆在客厅最显眼位置的、名贵的花瓶。
哪怕什么也不干,什么也装不了,仅仅是放在那里,就是母亲眼里最珍贵的宝贝。
这种感觉,从她记事起,就一直伴随着她。
她出生在城郊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亲老实巴交,母亲李秀华则是个性格强势、说一不二的女人。
在这个家里,母亲的话,就是圣旨。
而母亲心里,只有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儿子,才是自家的根,是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的指望;女儿,迟早是要嫁出门的,是“外人”。
所以,从小到大,家里但凡有一点好东西,都毫无悬念地要先紧着弟弟林峰。
一颗糖,一个苹果,一件新衣服。
林月作为姐姐,被教育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她让了。
她让了二十多年。
她读书成绩比弟弟好,可初中毕业,母亲就让她辍学去打工,理由是:“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出去挣钱,供你弟弟上大学才是正事。”
她也去了。
十六岁的她,在餐厅里端过盘子,在流水线上熬过通宵,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都寄回家里,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件像样的衣服。
弟弟林峰,则在母亲和姐姐的共同“供养”下,磕磕绊绊地读完了一所三流大学。
毕业后,工作高不成低不就,谈恋爱倒是很在行。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女方家要求,必须在城里有套婚房。
母亲李秀华二话不说,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东拼西凑,甚至还暗示林月,把她自己辛苦攒下的那点嫁妆钱,也“借”给弟弟。
“你弟的婚事,是咱们家头等大事!你这个当姐姐的,能不帮忙吗?”母亲的语气,理直气壮。
林月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她还是把那张存着她青春血汗的存折,交给了母亲。
弟弟林峰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而两年后林月自己结婚,母亲只给了她两床新被子作为嫁妆。
用母亲的话说:“你嫁出去了,就是婆家的人了,妈再给你东西,那不是便宜了外人?”
林月的老公,是她打工时认识的,一个本本分分的外地男人。
两人没什么钱,就在城里租了个小房子,靠着自己的努力,慢慢地把日子过了起来。
这些年,林月很少回家。
不是她不想,是她怕。
她怕看到母亲那种理所当然的偏心,怕看到弟弟那种心安理得的索取。
她只是在逢年过节,尽一个做女儿的本分,买些礼物,给母亲塞点钱,然后就匆匆离开。
她以为,这样各自安好,保持着距离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一纸拆迁公告,像一颗巨石,投进了这个看似平静的家庭湖面。
02
林月家那栋位于城乡结合部的老旧家属楼,被划入了市政规划的拆迁范围。
消息传来,整个家属院都沸腾了。
按照拆迁补偿政策,林月家那套不到七十平米的老房子,可以置换到五套位于新城区的、崭新的电梯公寓,外加几十万的现金补偿。
一夜暴富。
这个词,真真切切地,砸到了这个普通家庭的头上。
最先兴奋起来的,是弟弟林峰和他的媳妇王娟。
拆迁的消息刚一确定,林峰就立刻辞掉了那份不咸不淡的工作,整天开着车,拉着媳妇,在新城区的工地上转悠,对着那些还没建好的楼盘指指点点,仿佛自己已经是坐拥五套房产的大富豪。
弟媳妇王娟,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天天晒着新房的规划图,和各种豪华的装修效果图。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五套房子,理所应当,全都是他们小两口的。
对于这一切,母亲李秀华的态度,是默许,甚至是纵容。
她把那几十万的现金补偿款,第一时间就转到了儿子林峰的卡上。
用她的话说:“让你弟先拿着,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
而对于那五套房子的归属,她从一开始,就没给林月留任何念想。
“月儿啊,你也知道,你弟是咱们家的根。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拆迁了,分到的新房,肯定也得落在你弟名下,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在一个周末的家庭饭局上,李秀华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宣布了她的决定。
林月的老公张涛,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听了这话,忍不住替自己老婆说了句公道话。
“妈,话不是这么说的。林月也是这个家的女儿,按法律,她也是有继承权的。五套房子,怎么也得分她一套吧?”
“继承权?我还没死呢,继什么承?”李秀华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再说了,这是我们老林家的事,有你一个外姓人说话的份吗?”
弟媳妇王娟立刻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啊姐夫,你跟姐姐现在日子过得不是挺好的嘛,也不缺这一套房子。我们家林峰不一样啊,他以后要养家,要养孩子,压力多大啊。你们做姐姐姐夫的,可要多体谅体谅我们。”
林峰则低着头,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嘟囔着:“姐,你不会真要跟我争吧?我可是你亲弟弟。”
林月看着眼前这三张理直气壮的脸,听着这些冰冷刺骨的话。
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了一桶冰水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她没有看自己的丈夫,也没有看自己的母亲和弟弟。
她只是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那口饭。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不要。”
03
林月的干脆,让李秀华和林峰一家,都有些始料未及。
他们原本以为,林月会大吵大闹,会搬出法律,会为了这几套房子,和家里彻底撕破脸。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的说辞和对策,来应付她的撒泼打滚。
可她没有。
她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这种平静,反而让李秀华的心里,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舒服。
但这种不舒服,很快就被即将到手的巨大利益给冲散了。
为了让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也为了断绝林月日后反悔的可能,弟媳妇王娟,从网上下载了一份《放弃财产继承权声明书》,催着母亲李秀华,让林月赶紧签字画押。
又是一个周末。
李秀华亲自给林月打了电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月儿,你今天务必回家一趟,有个字,需要你签一下。”
林月什么也没问,下班后,直接就去了。
还是那张饭桌,还是那几张脸。
不同的是,这次的饭桌上,多了一份打印好的、白纸黑字的声明书。
“姐,你看看。”弟媳妇王娟把那份声明书,推到林月面前,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这也不是我们逼你,主要是,这拆迁的手续复杂,需要所有家庭成员都签字确认才行。你签了这个,我们后面办手续,也方便。”
林月拿起了那份声明书。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
“本人林月,自愿放弃对位于XX路XX号房屋拆迁后所得全部补偿房产的继承权……”
她看着“自愿放弃”那四个字,心里觉得无比的讽刺。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李秀华的眼睛,看着别处,假装在研究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
林峰则在妻子的眼神示意下,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姐,你就签了吧,啊。等以后弟弟发了财,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林月笑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呢?
有点悲凉,有点无奈,还有点,彻底的、不抱任何希望的释然。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从包里拿出笔,拧开笔帽,在那份声明书的末尾,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月。
写完,她又从王娟递过来的印泥盒里,蘸了红色的印泥,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整个过程,她沉默得可怕。
签完字,她把声明书推了回去,站起身。
“我签完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那么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窒อก的家。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李秀华的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又一次冒了出来。
她总觉得,今天的女儿,有点不一样了。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04
声明书签了,林月就真的像从这个家里“消失”了一样。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一个电话也没有打回来过。
李秀华偶尔给她打电话,她也只是寥寥几句,说自己忙,然后就匆匆挂断。
而林峰一家,则彻底沉浸在了乔迁新居的喜悦之中。
五套新房子的钥匙,很快就拿到了手。
他们自己留了一套最大、采光最好的自住,剩下四套,全都挂在了中介公司,准备出租。
仅仅是每个月的租金,就足够他们一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上流生活”。
林峰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连那个半死不活的水果店也盘了出去,每天的生活,就是喝茶、打牌、会朋友。
王娟更是得意忘形,买起名牌包包和化妆品,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们偶尔也会在李秀华面前,提起林月。
“妈,你说我姐,是不是真生气了?这么久都不跟家里联系。”林峰说。
“生什么气?给她脸了还。”王娟在一旁撇撇嘴,“这房子本来就没她的份,她能想通是最好。再说了,我们现在是房东,她是租客,身份都不一样了,少来往,也免得她看着眼红,心理不平衡。”
李秀华听着儿媳妇这番话,心里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也没说什么。
在她心里,女儿终究是外人,只要儿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
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
按照惯例,每年中秋,都是林月两口子,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过来陪她过节。
可今年,眼看着中秋节就要到了,林月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秀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拉不下脸来,主动给女儿打电话。
还是林峰看不下去了,给林月打了个电话。
“姐,干嘛呢?中秋节不回家吃饭啊?”
电话那头的林月,沉默了一下,才说:“我跟张涛单位发了月饼,就不回去了,你们吃吧。”
说完,就挂了。
林峰拿着被挂断的电话,冲李秀华耸了耸肩:“看吧,真生气了,叫都不回来了。”
中秋节那天,李秀华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儿子、儿媳妇、亲家,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李秀华的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总觉得,这个家里,少了点什么。
晚饭后,亲家告辞了。
儿子儿媳妇,则窝在沙发上,玩着手机,聊着要去哪里旅游。
李秀华一个人,默默地收拾着杯盘狼藉的餐桌。
她走进林月以前住的那个房间,如今,已经被儿媳妇王娟,改成了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里面堆满了各种纸箱子和不用的旧家具。
在墙角,放着一个半旧的、贴着卡通贴纸的行李箱。
那是林月当年辍学去打工时,用的箱子。
搬家的时候,李秀-华嫌占地方,本想扔了,但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又给带了过来。
她看着那个箱子,心里一动,走过去,打开了它。
箱子里,都是林月的一些旧物。
几本初中时的课本,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日记本。
李秀华翻着这些东西,心里百感交集。
就在她准备合上箱子的时候,她的指尖,在箱子内衬的一块夹层里,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好奇地,把那个东西,从夹层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塑料封皮包裹着的、暗红色的本子。
李秀-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她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
一页,两页……
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刺眼的公章。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一行手写的、娟秀的签名,和那个鲜红的手印时。
“啪嗒”一声。
那个红色的本子,从她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无力的手中,滑落在了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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