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辰,你过来,你闻闻这柴房里的味儿,是不是不对劲?”
祖父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是拉满的弓弦。阿辰凑到柴房门口,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味钻进鼻子,像是地窖里发了霉的烂菜根,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他看见,平日里神气活现的赤阳,此刻正缩在墙角,鲜红的鸡冠竟变成了暗紫色,而守宅则挡在自己身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01
“鸡不养三年,狗不养六载。”
这话,阿辰耳朵里都听出茧子了。从他记事起,祖父就时常念叨这句话,像是在说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阿辰家的小院,就在村子最东头,靠着一片小树林。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索。院里有两样活物,是阿辰最好的玩伴,也是祖父口中的“阳气卫士”。
一个是公鸡“赤阳”。
这只鸡是祖父从镇上专门挑回来的,鸡冠子跟染了血似的,又高又厚,走起路来,胸脯挺得老高,一身油亮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每天天不亮,不等村里其他人家的鸡叫,赤阳就会第一个跳上院里的那截矮墙,“喔喔喔”地引吭高歌。它的叫声跟别的鸡不一样,又亮又长,带着一股子穿透力,好像能把笼罩着村子的晨雾都给震散几分。
祖父总说,公鸡的阳气全在那一声啼鸣和一个鸡冠上。阳气足的公鸡,能镇住院子里的邪祟,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敢靠近。
另一个是黄狗“守宅”。
守宅是条土狗,一身黄毛,除了看家护院,最大的本事就是通人性。祖父下地干活,它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祖父坐在院里抽旱烟,它就趴在祖父脚边,安静地打盹。
但只要有陌生人靠近院门,哪怕隔着老远,守宅的耳朵就会立刻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祖父说,狗属土,能感知地气,宅子里的气场一有不对,它第一个就能察觉到。
阿辰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看赤阳和守宅。
看赤阳迈着方步,在院子里巡视它的“领地”,偶尔啄一口地上的小虫,那股威风凛凛的劲儿,比村长还有派头。
看守宅趴在门槛上,脑袋枕着前爪,眼睛半眯着,看似睡着了,但只要村里哪家传来一点动静,它的耳朵就会跟着转一下。
祖父不止一次指着它们对阿辰说:“你看,赤阳这一身火红,就是纯阳之气。守宅这一身土黄,就是镇宅之气。有他俩在,咱爷孙俩睡得踏实。”
那时候的阿辰,还不懂什么叫“阳气”,什么叫“气场”,他只知道,每天清晨被赤阳的啼鸣叫醒,放学回家有守宅摇着尾巴迎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他常常会想,祖父说的那句“鸡不养三年,狗不养六载”,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么好的赤阳和守宅,养久了反而不好了?
他问过祖父,祖父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慢悠悠地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总有它的道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02
日子就像院子里的那条小溪,悄无声息地流淌。转眼间,赤阳养了两年多,守宅也快五岁了。
阿辰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每天东升西落的太阳。祖父的那句谶语,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那年秋收刚过,村子里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先是村东头的李婶病了。李婶这人平日里身体硬朗得很,一个人能扛半袋粮食,可这次却病得蹊跷,整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身子虚,要好好补补。
李婶的家人急了,想起个老法子,说是用阳气足的老公鸡熬汤,能驱邪补身。他们家没养,就到邻村找了一只养了快四年的大公鸡,那鸡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看着就精神。
可怪就怪在这里,一碗鸡汤下肚,李婶的病不仅没好,反而更重了。到了夜里,总说胡话,说床边站着黑影,吓得家里人整晚不敢合眼。
这事儿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伙儿都觉得邪乎。
没过几天,村西头的磨坊也出事了。
那磨坊本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阴冷潮湿。就算是大晴天,一走进去,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让人直打哆嗦。
磨坊主老王以为是地气太湿,特地弄了些晒干的艾草,在磨坊里熏了好几天,可一点用都没有。那股阴冷的感觉,反而越来越重,连带着磨坊里的生意都淡了不少。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始在背地里议论,说是不是村里的风水出了问题,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些话,阿辰也零零星星地听到了一些。他跑去问祖父,祖父听完后,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又装了一锅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天下午,祖父带着阿辰在村里转了一圈。他没去李婶家,也没去磨坊,只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又绕到村后的乱葬岗瞅了半天。
回来后,祖父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了正在啄食的赤阳和趴在门口的守宅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阿辰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怕是时候到了……”祖父掐灭了烟锅,喃喃自语,“有些老物,阳气衰了,压不住了。”
阿辰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想起了那句“鸡不养三年,狗不养六载”。
他看着赤阳,它依然昂首挺胸,鸡冠鲜红;他又摸了摸守宅的脑袋,守宅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村里的怪事,和自己这两个最好的伙伴联系在一起。
03
阿辰不信邪,他觉得祖父是多心了。
赤阳每天照样打鸣,守宅每天照样看家,院子里还和以前一样,充满了阳光和安宁。
可这种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赤阳。
一天清晨,阿辰是被一阵有些嘶哑的鸡鸣声吵醒的。那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高亢嘹亮,反而像是卡了痰,短促而无力。
阿辰跑到院子里一看,发现赤阳虽然还站在矮墙上,但整个身子似乎缩着,不如往日那般舒展。更让他心惊的是,赤阳那顶引以为傲的鸡冠,颜色好像淡了几分,不再是那种鲜活欲滴的红,而是透着一点点暗沉。
从那天起,赤阳打鸣的时间越来越晚,声音也一天比一天嘶哑。有时候,甚至要等到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它才懒洋洋地叫上两声,敷衍了事。
祖父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每天都会盯着赤阳看很久,脸上的皱纹也仿佛更深了。
紧接着,守宅也开始不对劲了。
以前的守宅,总是很沉稳,除了陌生人靠近,很少会乱叫。可现在,它时常会对着院子空无一人的角落,低声呜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害怕什么。
到了晚上,它变得尤其焦躁,总是在院子里不停地转圈,鼻子贴着地面到处嗅,好像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好几次,阿辰半夜醒来,都能听到守宅在院子里不安地刨着地。
往日里那种能洞察一切的警觉,如今仿佛变成了一种无法摆脱的不安。
阿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开始害怕,害怕祖父说的是真的。
有一次,他学着祖父的样子,蹲在鸡窝旁,仔细观察正在打盹的赤阳。他记得祖父说过,阳气足的公鸡,连睡觉的时候,身子都是热乎乎的。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赤阳的羽毛。
入手的感觉,不再是过去那种温暖干燥,反而带着一丝阴凉的潮气。赤阳被他惊醒,睁开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浑浊和疲惫。
阿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赤阳的鸡冠变成了黑色,守宅则对着他不停地哀嚎,而院子里,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
他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了。
04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祖父抽烟的频率更高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赤阳和守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下午,祖父把阿辰叫到了跟前。
“阿辰,”祖父的声音很沙哑,“不能再留了。明天,我把赤阳送到镇上的道观去,再把守宅……托付给你邻村的表叔。”
阿辰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为啥?”他急了,眼眶瞬间就红了,“赤阳和守宅好好的,为啥要送走?”
“它们不好。”祖父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和疲惫,“老话说,物有灵,时有尽。鸡过三年,阳气转阴,就不再是镇宅的灵物,反而会招惹邪祟。狗近六载,灵性太重,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日子久了,自身的气运也会被耗尽,成了家里的‘阴门’。”
祖父顿了顿,继续说道:“村里最近出的事,还有咱家里的这些变化,都跟它们脱不了干系。再留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阿辰不听,他一个劲地摇头。他无法接受,那些陪伴他长大的伙伴,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隐患”和“阴门”。
“我不信!它们是我的朋友!”阿辰冲着祖父喊道,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和祖父说话。
祖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这是规矩,不能破。”
那天晚上,阿辰饭都没吃,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听着窗外守宅不安的呜咽声,心里又急又怕。
他不能让祖父送走它们。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长。
夜深了,他估摸着祖父已经睡熟,便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他先是跑到院子里,解开了守宅脖子上的绳子,把它牵回了自己的房间,用桌腿把绳子拴好。
然后,他又悄悄地摸到鸡窝,借着微弱的月光,一把抱起了正在睡觉的赤阳。赤阳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咕咕声,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阿辰抱着赤阳,一头钻进了院子角落的柴房。柴房里堆满了杂物,他找了一个最深的角落,把赤阳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还给它撒了一把谷子。
“赤阳,你乖乖待在这里,别出声。”他小声地嘱咐着,像是对一个能听懂他话的朋友。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悄悄地回了房间。守宅看到他回来,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阿辰摸着守宅的毛,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它们。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看似保护朋友的举动,却亲手打破了最后的禁忌,打开了一扇通往恐惧的大门。
05
那一晚,阿辰睡得极不安稳。
半夜,他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惊醒。
那不是天气转凉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冷,像是三九天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却发现那股寒意并非来自窗外,而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守宅正站在窗边,对着外面疯狂地吠叫。但它的叫声不再像往常那样充满气势,反而带着一丝明显的胆怯和颤抖,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窗外,有什么东西?
阿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壮着胆子,悄悄地挪到窗边,顺着守宅的目光向外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把树影拉得长长的,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院墙上一闪而过!
那黑影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谁?”阿辰吓得叫出了声。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同一时间,柴房的方向,突然传来赤阳一声凄厉惊恐的啼叫!那叫声尖锐而短促,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阿辰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害怕了,掀开被子就往外冲。
他冲出房门,守宅也紧跟着他,对着柴房的方向狂吠不止。
他跑到柴房门口,眼前的一幕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柴房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一股比他房间里更浓重、更刺骨的寒气,正从那道门缝里不断地涌出来。
“赤阳!”
阿辰慌忙推开门,只见赤阳正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浑身发抖,羽毛都炸了起来。最可怕的是它的鸡冠,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颜色已经不是暗红,而是近乎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就像是中了剧毒一样。
就在阿辰伸手想去抱起赤阳的时候,守宅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猛地挡在他身前,对着那道门缝龇着牙,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可那股寒气越来越重,守宅的吼声也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呜咽,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孽障!”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祖父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快步赶了过来。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油灯都晃了一下。
“终究是……破了禁忌……”祖-父的声音抖得厉害,“这阴邪,怕是已经缠上它们了……”
阿辰顺着祖父的目光看去,只见在柴房那道门缝里,似乎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正在缓缓地、缓缓地向着角落里的赤阳靠近。
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就像一团流动的墨汁,散发着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寒意。
阿辰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紧紧地攥着拳头,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保住这两只陪伴自己多年的生灵,更不知道,这场因“鸡过三年、狗近六载”而引发的危机,会给这个家,甚至整个村子,带来怎样无法预料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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