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被抬上担架时，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惨状。
校服的左半边已经被血染红，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只能感受到钻心的疼痛。
顾临安这时才走过来，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
我跟车去医院，医药费我家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看林小雨。
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被吓到。
我用尽全力推开他伸过来的手。
不用。
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
施染，别闹脾气，你这样子怎么自己去医院？
闹脾气？
我差点被他的狗咬死，他说我在闹脾气？
班主任赶来时，救护车已经发动。
我听到她在问：到底怎么回事？
顾临安理直气壮地回答：施染抢小雨的东西，还推了她一把。巴特以为小雨有危险，才扑过去的。
我都说了让她别冲动，她非不听。
林小雨适时地抽泣了一声：老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碰施染的镯子……
我就是觉得很漂亮，想看看……施染突然就发火了……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的，配上梨花带雨的脸，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班主任皱了皱眉：不管怎么样，狗咬人总是不对的。顾临安，这件事你要负全责。
我知道，我会负责的。顾临安不耐烦地说，医药费我家全包。
救护车里，我闭上右眼，不想再听。
妈妈的玉镯被护士小心地放在我手边，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
我握紧它，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妈妈，对不起。
我没能保护好你的东西。
到了医院，我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醉前，医生严肃地告诉我：眼球破裂很严重，我们会尽力保住眼球，但视力恢复……你要有心理准备。
最乐观的情况，也只能恢复到0.1的视力。
也就是说，你的左眼以后基本只能感知光亮，看不清东西了。
我点点头。
其实在巴特扑过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那么锋利的獠牙，那么大的力道。
我的左眼，多半是废了。
还有别的选择吗？我问。
医生迟疑了一下：如果眼球损伤太严重，可能需要摘除。但我们会尽力保住的。
好。
我闭上眼睛，任由麻醉药物将我带入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顾临安信誓旦旦地说：染染，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想起十岁那年，他打跑了欺负我的男生，鼻青脸肿地对我笑：谁让他们欺负你。
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在我生日时送了一条项链：等你十八岁，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原来，都是骗人的。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我醒来时，左眼被层层纱布包裹着，只有右眼能看见东西。
病房里，爸爸正坐在床边，看到我醒来，立刻站起身。
染染，你醒了？疼不疼？
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爸……我的声音还是很哑。
别说话，先休息。爸爸给我倒了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眼球保住了。
但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视力恢复不了了，对吗？
爸爸的眼泪再次落下来：染染，爸爸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我摇摇头，新妈妈呢？
你新妈妈去处理……去处理一些事情。爸爸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种伤害案，是要报警的。
门外传来争吵声。
我儿子还是个孩子，你们不能这样对他！是顾妈妈的声音。
孩子？他都十八岁了！这是我新妈妈，他放狗咬伤我女儿的眼睛，这是故意伤害！
怎么能说是故意？明明是个意外！
意外？你儿子明知道藏獒会攻击人，还故意放开狗绳，这不是故意是什么？
争吵声越来越大。
爸爸走出去，想要劝架。
很快，新妈妈推门进来了，脸色铁青。
看到我醒着，她快步走到床边：染染，妈妈在这里……
她的手在颤抖。
妈，我的眼睛……
妈妈的眼泪瞬间掉下来：医生说，说最好的情况也只能恢复到0.1的视力……
染染，是妈妈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不是你的错。我握住她的手，是顾临安的错。
新妈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以前每次和顾临安有矛盾，我都会替他说话。
妈，我看着她，我要报警。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新妈妈和爸爸对视一眼。
染染，顾家那边说愿意赔偿……爸爸试探着说。
我不要赔偿。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要一个公道。
他们家的狗咬瞎了我的眼睛，不能就这么算了。
新妈妈握紧我的手：好，妈妈支持你。
不管顾家什么态度，我们都要讨回公道。
住院第三天，顾临安终于来探望我了。
准确地说，是被他爸妈押着来的。
顾妈妈一进门就哭：染染啊，阿姨对不起你，都是临安不好……
顾爸爸拿出一张卡：医药费、营养费，这里是二十万，你们先收着。
如果不够，我们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