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寒冬里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你爹以前每个月都给我一万块钱,”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我反应的时间,
“现在他不在了,这笔钱,你得继续给。”
我握着电话,望着父亲那张还带着微笑的黑白遗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凭什么?”
01
父亲走得很突然。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发愁。
是老家三叔打来的。
他的声音沙啞,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诚子,你快回来一趟。”
“你爸……你爸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爸怎么了?”
“突发心梗,人……已经在医院了,但医生说……”
三叔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他压抑的抽泣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后面三叔还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领导请的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办公楼的。
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回老家的高铁上。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一部快进的默片电影,而我的思绪,却停滞在了三叔那句未说完的话上。
父亲的形象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一辈子都在工厂里干活,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他总喜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对我,总是沉默的。
我们的交流很少,但每次我回家,他都会默默地给我做上一桌子我最爱吃的菜。
他会趁我不注意,往我的行李箱里偷偷塞钱,塞他攒了很久的、皱巴巴的零钱。
就在上个月,他还给我打过电话。
电话里,他咳嗽着,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还嫌他啰嗦,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我怎么也无法把那个沉默却如山一般可靠的男人,和医院、抢救这些冰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我连滚带爬地赶到医院时,看到的,是蒙着白布的父亲。
三叔和几个亲戚站在旁边,眼睛都红肿着。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
父亲的葬礼办得不算复杂,但很体面。
我按照老家的规矩,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前,给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亲友磕头。
我的脑子是麻木的,身体也像个提线木偶,被三叔他们指挥着做各种事。
那个女人也来了。
我的母亲,刘芬。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衣服,脸上化着淡妆,看不出丝毫悲伤。
她只是象征性地在灵堂前站了一会儿,像个局外人一样,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和我说话。
亲戚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鄙夷和疏远。
我知道,他们都记得,是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嫌弃父亲没本事、赚不到大钱,天天在家里吵闹。
这个家,早就被她闹得不像家了。
后来,他们离婚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父亲。
这么多年,她对我几乎是不闻不問。
我只知道她后来又嫁了人,但过得似乎并不好。
她偶尔会因为钱的事情,回来找父亲闹。
每一次,父亲都选择息事宁人,默默地给她一些钱,然后把她打发走。
我曾为此和父亲争吵,我觉得她不配。
可父亲总是叹着气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毕竟是你妈。”
现在,父亲不在了。
她又出现在了这里,像一个前来验收成果的看客。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我把自己关在父亲的老房子里。
屋子里到处都是父亲生活过的痕迹。
那张他睡了几十年的旧木床,床头柜上放着他的老花镜和看到一半的报纸。
厨房里,灶台上还放着他没来得及刷的碗。
我一件一件地整理父亲的遗物,每一件物品,都能勾起一段回忆。
我翻出了我小时候的奖状,父亲用一个精致的相框把它们裱了起来,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我看到了我上大学时,他给我写的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上面全是些叮嘱的话,让我好好学习,别饿着,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我多想,时间能够倒流,再听他啰嗦几句,在他身边,好好地陪陪他。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就在我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本来不想接,但它锲而不舍地响着。
我擦了擦眼泪,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沙啞得厉害。
“是我。”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是她,刘芬。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你爹以前每个月都给我一万块钱。”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哀悼,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我愣住了,一万块?
父亲一个退休老工人,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
他怎么可能每个月给她一万块?
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在撒谎。
“现在他不在了,”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继续说道,“这笔钱,你得继续给。”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我无法相信,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此刻,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打来电话,不是为了安慰我,不是为了追忆父亲,而是为了钱。
那冰冷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谈论一个刚刚逝去的、曾经的丈夫,而是在谈论一笔到期的生意。
我感觉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直冲脑门。
悲伤、愤怒、荒唐、恶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的手都开始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爸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嘲讽,“李诚,你别跟我装傻。”
“你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他就是个死要面子的老顽固。”
“这钱,他给了好多年了,每个月一号,准时打到我卡上。”
“不信你去查银行流水!”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理智告诉我,她既然敢这么说,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可我还是无法理解。
一万块,对我和父亲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他怎么会……
为什么?
我感觉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出于愧疚?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离婚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看着父亲的遗像,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憨厚、慈祥。
我无法将他和一个每月偷偷给前妻打一万块钱的男人联系起来。
这太不符合他的性格了。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辈子活得坦坦荡荡。
“你听到了没有?”
刘芬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从下个月开始,你把钱打到我卡上。”
“卡号还是以前那个。”
她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式的口吻说道。
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仿佛我继承的不是父亲的思念,而是一笔必须偿还的债务。
我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
02
“我不会给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刘芬尖锐的、拔高的声音。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钱我不会给。”
“你凭什么不给?这是你爹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了?”我冷笑着反问,“他这辈子没亏待过你吧?”
“当年,是谁嫌他穷,没本事,在家里天天摔摔打打?”
“是谁在外面有了人,逼着他离婚?”
“是谁拿着离婚分的钱,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我把我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这些话,我早就想对她说了。
每一次看到父亲独自坐在院子里落寞的背影,每一次看到他笨拙地为我洗衣做饭,每一次想到我缺失的母爱,这些话就在我心里翻腾。
只是,父亲总拦着我。
他说,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可现在,我不想再忍了。
“你……你胡说八道!”刘芬的语气明显有些慌乱,“当年的事,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继续说道,“我只知道,这些年,是你对我不闻不问。”
“是你把我当成一个累赘。”
“现在我爸走了,你就想起我来了?想起我这个儿子了?”
“你想要的不是儿子,是想要一个能继续给你钱的冤大头吧?”
“李诚!你这是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她开始恼羞成怒。
“你不是我妈。”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我说完这句话,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这句话很残忍,但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在我心里,她早就不是我的母亲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以为,她会挂断电话。
我以为,这场荒唐的对话,会就此结束。
但是,我错了。
过了一会儿,刘芬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反而多了一丝阴冷的、诡异的平静。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
“李诚,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这笔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简直要被她的无耻给气笑了。
“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就凭你生了我?”
“法律上,我们早就没有抚养关系了。”
“道德上,你配谈道德吗?”
“我告诉你,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准备挂断电话,不想再和她多说一句废话。
我觉得和她多说一个字,都是对父亲的一种亵渎。
可就在我准备按下挂断键的时候,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诚,你真的以为,你爹是出于好心,才每个月给我钱的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你太天真了。”
“他那是心虚!”
“他那是给我封口费!”
封口费?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狠狠地刺进了我的耳朵。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什么封口费?
父亲有什么事情需要她来封口?
他一辈子活得光明磊落,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别在这里妖言惑众!”我厉声喝道。
“我爸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是吗?”她冷笑了一声,“你真的清楚吗?”
“你看到的,不过是他想让你看到的罢了。”
“有些事,他瞒了你一辈子。”
“而这些事,只有我和他知道。”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尽管我的理智告诉我,这肯定是她为了要钱,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
是她为了讹诈我,使出的卑劣手段。
可我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动摇。
因为我想起了父亲的种种反常。
我想起他为什么每次在刘芬闹上门之后,都会选择破财消灾。
我想起他为什么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长吁短叹。
难道,真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一个足以让父亲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心甘情愿地,每月支付一万块钱封口费的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缠绕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感觉自己对父亲的认知,开始出现了裂痕。
那个如山一般伟岸的形象,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模糊。
不,不可能。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
这一定是她的诡计。
她了解父亲,更了解我。
她知道父亲在我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所以她知道只要动摇了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我就有可能妥协。
我不能上她的当。
“我不管你编造什么故事,”我稳了稳心神,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都不会相信的。”
“钱,你一分也别想拿到。”
“不信?”
刘芬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得意和有恃无恐。
那感觉,就像一个掌握了别人致命把柄的胜利者,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我压抑着怒火,对着电话冷冷地说:“我爸到底欠了你什么?你凭什么认为他走了,我就要来填这个窟窿?”
电话那头,刘芬沉默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语气充满了威胁和一丝诡异的得意:“凭什么?就凭一个只有我和你爹知道的秘密。”
“李诚,我劝你最好乖乖把钱给我,否则,我不介意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到时候你可能连这个爹都不想认了!”
03
挂断电话后,我瘫坐在父亲的旧椅子上,浑身发冷。
“到时候你可能连这个爹都不想认了!”
刘芬那句话,像一个恶毒的诅咒,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我的心,乱成一团麻。
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圈套,一个为了钱而设下的恶毒圈套。
可情感上,那个被她刻意制造出来的“秘密”,却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难道父亲当年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难道他们的离婚,另有隐情?
我害怕,害怕那个我敬爱了一辈子的父亲,真的有不堪的一面。
我害怕我坚守了三十年的信念,会瞬间崩塌。
整整一个下午,我就那样枯坐着,任由那些可怕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冲撞。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我就像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里,找不到出口。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必须要找到真相。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弄个明明白白。
我不能让父亲带着不白之冤离开。
我猛地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翻找。
我要找银行流水,我要证实,父亲是不是真的每个月都给她打钱。
父亲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整理得很整齐。
我很快就找到了他的银行卡和存折。
我拿着银行卡,冲到镇上最近的银行,在自助查询机上,打印出了近几年的流水单。
灯光下,那一张张薄薄的纸,却显得异常沉重。
我颤抖着手,从头到尾,仔细地看着。
每一个月的一号,都有一笔一万元的转账记录。
收款人的名字,赫然就是刘芬。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没有撒谎。
父亲真的每个月都给她一万块钱,而且,持续了很多年。
这个事实,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
这笔钱,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生活费。
如果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父亲不会给这么多,也不会给这么久。
这更像是一种……交易。
一种定期的,必须履行的交易。
刘芬口中的“秘密”,似乎正在一点点变得真实起来。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老房子,屋子里的昏暗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打开了所有的灯,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里的阴霾。
我重新开始翻找。
这一次,我找得更加仔细。
我相信,如果真的有什么秘密,父亲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衣柜、床底、旧书……我几乎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但结果,却一无所获。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
这个抽屉,我从小到大,都没见父亲打开过。
我小时候好奇,问过他里面是什么。
他只是摸着我的头,笑呵呵地说:“里面锁着爸爸的秘密,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可我长大了,他却忘了告诉我。
现在,他走了。
我的心,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这个抽屉里。
我找来了工具箱,对着那把老旧的铜锁,又撬又砸。
随着“哐当”一声,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没有任何不堪入目的东西。
只有一个用牛皮纸袋精心包裹着的文件袋,和一个已经泛黄的硬壳日记本。
我知道,真相,就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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