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磊：学以成“人”|一心|教育|法学院|法律人|雷磊

来源 | 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

作者 | 雷磊，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院长

北大法律信息网签约作者

—— 在法学院2025级新生开学典礼上的致辞

各位尊敬的老师，亲爱的2025级新生同学们：

大家好！首先要说，能在这个最美的秋天，在军都山下遇见966个最年轻的你们，是我的荣幸，更是我的骄傲。

相信这段时间，你们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真厉害，能考上法大！”的确，近年来，无论是在号称“天下第一考”的高考，还是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高考的研究生入学考试中，法大的录取分都是节节攀升。在“内卷”成这样的时代，能坐在这个礼堂里，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成功。你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在无数的挑灯夜战中脱颖而出，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作为院长，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就像小说《多收了三五斗》里的粮行老板——今年是真正的粮米满仓啊，何况多的不是三五斗，而是九百六十六斗。尤其是，今年不仅有法学实验班的本科生和各类研究生，还迎来了我们的两个“黄埔一期”，一个是与北京邮电大学联合培养的“智慧法学实验班”的30名本科生，另一个是今年开始招收的10位立法学方向专业硕士研究生。请你们给自己鼓掌！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耀。当然，看到你们青春洋溢的脸庞，我也想起了网上的那个梗：“当年以‘卷’上法大为目标，考上后发现这才是‘卷’的真正开始。”

接下来，我想给大家泼点冷水。请大家暂时放下优等生的光环，与我共同思考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何为大学之“学”？

你们确实很优秀，但我要诚实地说：每个人的成功里，除了你个人的付出和努力，也藏着看不见的“幸运buff”。举个例子：也许你就读于教育资源丰富的城市，也许你出生在一个重视教育的家庭，也许你在高考那天没有拉肚子，也许你遇到了一位特别好的老师……这些因素都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但它们却实实在在地影响了你的今天。所以，哲学家威廉斯说，我们的生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我们无法控制的道德运气（moral luck）。

我不知道在座有多少同学爱好篮球？浙江省这个东南沿海的富裕省份，正在进行为期数月的浙BA城市争霸赛。暑假期间我在电视上观看了几场，虽然都是业余球员，但有的已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我突然想起了之前读过的一本哲学书里提到：有一位广受欢迎的篮球运动员张伯伦，要求他参加每场比赛时，每位观众都应单独给他25美分，而观众也都愿意这么做。那么，这是他应得的吗？或许是吧，有人会说，谁让他球技好，受欢迎呢。但请想象一下，在莫桑比克的一个小农村里，有一位篮球运动员卡利诺，他的天赋与张伯伦一样好。只是，他很早就必须为全家人的生计而忙活，所以没有机会像张伯伦那样每天花五个小时做训练，他没有一位在国立运动高校受过专业教育的教练，他没有标准化的篮球场馆作为训练场地，而只有小小的、充满尘土的广场。他所在的地区很穷，人们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便利的交通方式去篮球馆看比赛。你还会认为成功只是个人努力的结果么？

再给大家爆个料：我当年之所以考上博士也是因为一杯奶茶。考试那天我特别紧张，就去买了一杯奶茶。可能因为质量不过关，也可能因为喝了更紧张，所以考前半小时闹了肚子。蹲在厕所的时候，为了避免无聊，就拿出备考资料再临时抱一抱佛脚，结果押中了一道五十分的大题，成功上岸。所以你看，有时候人生的转折点，可能就是一杯“全糖去冰”的运气！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能来到这里，除了自己的努力，还得感谢“命运的剧本”。

在大学，我们要先学会“祛魅”——祛除对“优绩主义”（meritocracy）的迷信。不要总觉得“成功都是自己努力，失败都是环境不好”。就像打王者，你操作再秀，也得看匹配到什么队友不是？

我给你们讲两个真实故事：有个你们2008级的学姐，高中时是“永远的第一名”，但来法大后第一次期末考试就“崩了”。她在人权广场上哭了一晚上，然后做了个让人惊讶的决定：加入当时没人看好的法律援助中心。三年后，她带领团队帮200多个农民工讨回欠薪，毕业时被评为优秀毕业生。她说：“在法大，我学会了不只用分数定义自己。”还有个你们2015级的研究生学长，本来一心想考公务员，却在研二偶然参加了导师的一个非遗保护项目，从此迷上了传统手工艺的法律保护。现在，他成了国内或许是首个“非遗法律服务工作室”的创始人。所以在大学，我们要从“做题家”变成“破局者”，要学会在多元价值中找到自己的坐标。

“大”者，“一人”也。“大学”者，成就“一‘人’之学”也。大学之“学”，在根本上是“人”学。在大学里，不只是要学习专业知识，掌握专业思维，获得专业技能，更需要精神完善、人格养成、自我丰满。不要只盯着“优秀”，只追逐“成功”，而忘了优秀和成功背后的“人”。大学之“学”，学以成“人”。

在思想上成为“自主之人”。拥有清醒的自我认知，因为你的大脑不是别人的跑马场。康德说：“启蒙就是人类摆脱自我招致的不成熟，不成熟就是不经过别人的引导就不能运用自己的理智。”法大要培养的是“独立思考者”，不是“法条复读机”，是批判性思维、价值判断力和道德勇气，而不是盲从权威，顺从俗流。在大学里要知晓的第一个“标准答案”是：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学习最大的障碍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要对书本和通说予以必要的尊重，但永远要对知识的权威保持谨慎的怀疑，尤其是对于有时也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ChatGPT和DeepSeek。

强烈建议你们：每天留出“下头时间”，放下手机，独立思考；勇敢“开麦”，勇于在课堂上提出不同见解；学会“怼人”，当然得用逻辑辩论，而不是无理抬杠。请记住，法律人的最高境界不是背得多熟，而是想得多深。

在生活中成为“饱满之人”。将专业理想与生命情怀相融合，拒绝成为“单向度的成功者”。雅斯贝尔斯说过：“教育的本质是人的自我实现，是灵魂的唤醒。”大学生活无法被小数点后面带两位的个位数（成绩绩点）所涵盖。在大学，要成为专业人才是重要的，但成为人格健全、生命丰盈的人更加重要。法大有个“宝藏传统”，希望每个学生都要培养一个非专业爱好。为此，学校团委推出了“双一工程”。我们的校友里，有白天出庭晚上玩摇滚的律师，有给专业书籍书配插画的法官，还有参加相声比赛的检察官。法律是为人服务的，如果你自己都不是个有趣的人，怎么理解复杂的人生？

强烈建议你们：不要只会“在图书馆氪肝”。去蹭人文学院的课，去参加模拟法庭的比赛，甚至去研究下为什么一食堂二楼的奶茶能成为“法大米其林”，让人排队半小时而其犹未悔（说实话，我也没搞懂）。请记住，单科满分不如全面发展，我们要做有血有肉的法律人。

在精神上成为“公共之人”。从“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到“接地气的理想主义者”。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人天生是政治的动物。”法律人不仅是专业人士，更是社会公民，负有特殊的公共责任。几年前，我们有几个同学发现学校附近城中村租客权益受侵害，他们没光在朋友圈“emo”，而是搞起了"法律义诊"，最后真帮外来务工人员要回了押金，还整出了个《租房风险指南》，在小红书获赞10w+。这才是法大人该有的操作——把知识变成改变现实的力量！作为法律人，我们要超越“私民”身份，成长为真正的“公民”。既要关心个人的权利，也要关注公共的利益；既要追求专业卓越，也要秉持社会良知；既要有法治信仰，也要有人文关怀。请记住，法律人的终极使命，是在为自己谋得正当利益的同时，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