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朴的学问里，有一份温厚朴实的感情|札记|朴学|梁启超|苏轼|钱大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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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我参观了上海嘉定外冈镇举办的钱大昕纪念展览。清代的学术史，乾嘉学派总是绕不开的重镇，其中的核心人物，钱大昕算一位。

纪念展的介绍文字里有这么一段：“嘉定自古文风昌盛，名人辈出。外冈作为乾嘉学派重要人物钱大昕的出生地，传承着其‘实事求是’的治学理念，钱氏家族‘诗礼传家’的家风家训也成为嘉定文化血脉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清朝乾嘉考据学问，也称朴学，梁启超先生在他的名著《清代学术概论》里总结得最为醒目，其中有这么几条：比如，凡立一义，必凭证据；最喜罗列事项之同类者，为比较的研究，而求得其公则；凡采用旧说，必明引之，剿说认为大不德；所见不合，则用辩诘，虽弟子驳难本师，亦所不避，受之者从不以为忤。

钱大昕像

钱大昕最能体现这样的朴学精神。他写过一则札记，几乎把上述朴学的特征都多少包括在内了。内容是有关苏东坡的一首诗，题为《戏作贾梁道诗》：“嵇绍似康为有子，郗超叛鉴似无孙。如今更恨贾梁道，不杀公闾杀子元。”其中历史典故太多且复杂，只能简单地说，嵇绍是嵇康的儿子，父子皆忠诚，心志同一，所以是“养着了这个儿子”。郗超是郗鉴的孙子，但祖孙“路线”不同，孙子背弃了祖上，也即等于“无孙”。贾梁道贾逵忠于曹魏，其忠魂“威慑”及司马家族，而其儿子贾公闾贾充却助成了司马家族的篡位，东坡诗里愤然一问，父亲的“忠魂”，为什么不去治一治自己可恨的儿子呢？

钱大昕札记里说：“予弱冠读《晋书·宣帝纪》，即疑此诗之误……懿（司马懿）字仲达，师（司马师）字子元，东坡误记此为司马师事耳。”贾梁道“忠魂”吓死的是司马懿，东坡诗里误作司马师（子元）了。钱大昕从小读书就带着脑子，不想当然，不盲目接受，不迷信故人，而是善用质疑的精神、审辨的眼光，去寻找正确的结论。札记里还说：“后廿余年，读查初白《补注苏诗》，已先我言之矣。生平考辨，往往有暗合前人者，皆已削稿，恐贻雷同之诮。今老矣，偶记此事，私喜小时妄下雌黄，亦有一得，故特存之。”

这也是朴学的传统，在学问上忠诚老实，光明磊落，不做偷鸡摸狗不道德行为。前人已有创说的，绝不故作未知，“借光”过来冒充“天下第一发现者”。即使是“暗合”，英雄所见略同，前人所言在先，起码也要“明引之”。钱大昕更是严格，“皆已削稿，恐贻雷同之诮”。

而有关东坡诗的这一条之所以保存下来，只是一个老年人回想自己年轻时那种勤读、敢想、勇于判断的劲头，不禁“私喜”有所追怀，让我们感受到他在回忆中对于生活和学问的那种真切情意。朴学，是质朴的学问，也是一份温厚朴实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