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0月的北京,风已经有些凉。距国庆节刚过半个月,74岁的杨成武走进民政部会议室,他即将就任中国老区建设促进会会长。开场白只有一句:“各位,把老区当成前线来干。”话不多,却把气氛迅速点燃。
这位经历过长征、淮海、解放海南岛的上将,对数字报表没兴趣,开会先要图示和照片。三周后,他带队去了井冈山,接着是陕北、太行、延安。一站一站看,他发现问题远不止“贫困”两个字能概括。工厂停摆,乡镇企业刚起步,返乡老工人挤在土坯房里,日子难熬。
1994年春节前夕,一份《关于革命老区经济状况的调研报告》摆到相关部门案头:人均收入不足全国平均的一半,用水靠挑,用电靠抢,一旦下岗浪潮涌来,老区首当其冲。请示字数不多,措辞极硬朗,落款处是“杨成武”三个劲笔大字。
同年三月,国企改革方案正式铺开,工人分流成为热词。“不能让他们自生自灭。”杨成武在促老会内部碰头会上直言,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铿锵。秘书劝他:“形势难改啊!”他摆手:“形势再难,也有办法。”会后,他拍板三件事:先做就业培训,再搞小额贴息贷款,最后为特困户设兜底基金。资金从哪来?他一句“大家跟我先凑”定了调。
1995年春天,他带着几名退役干部来到赣南老区一个木器厂。厂长说,订单断了,百十号工人没活干。杨成武走进车间,看着堆满木屑的地面,突然问:“旧设备还能转不?”对方愣了下,回答:“能转,但没人信。”他脱下外套,抄起扳手拧了两下,“能转就不算废。”两天后,一批专门做出口包装箱的小订单被拉来,厂里重新冒烟。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满足于救急,而是盯着长效。1996年7月,山西临汾气温直逼四十度,他还是坚持赴约。当地干部汇报饮水难,他直接下车查看。干裂的水渠让老人沉默了几秒,随后说:“先打井,再修窖,不够钱我来想办法。”那天晚饭,他只要了两碟凉菜,却打了五通电话,各方找资金。两个多月后,第一口机井出水。
同年秋季,他又把目光转向教育。老区几所中学危楼严重,学生上课得避开房梁。促老会拨不出大额款,他跑去见某企业董事长,开门见山:“帮我盖几间教室,十年后你就多了千百名客户。”对方一笑,拍板五十万元。当年的教学楼奠基仪式,他坚持站满全程,汗水浸透军装旧衬衫,仍不肯坐下。
不得不说,他的身体已亮红灯。心绞痛发作时,他捂胸口继续听汇报。医护催他回京,他摇头:“先把方案敲实。”病床旁照例堆一叠文件,家人无奈,护士叹气。一次夜里,秘书听见他低声自语:“过去捍卫新中国,用枪;现在守护工人,用笔也行。”
1997年初,第一批“老区再就业服务中心”挂牌,失业工人在这里学会电焊、家电维修、裁剪。半年后,就业率提升三成多。记者采访时,有老工人说:“杨老总就是拿心来撑我们。”老人听后只答一句:“我没那么大本事,是大家自个儿顶起来的。”
时代巨变中,很多人记住了窗口期的惊涛骇浪,却容易忽略背后那双不停推船的手。杨成武的选择简单又顽固:不愿放弃任何一名曾为国家流汗的人。1998年,他卸任会长。临走,把所有调研手稿交给接班人,“规章能改,但原则别丢。”随后端起茶杯,轻声补一句:“老区富了,我就放心了。”
二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些靠培训找到新工作的工人,多数已退休。在一些老区小镇的祠堂墙上,还挂着他的黑白照片,旁边写着八个字——“不让功臣冻饿街头”。字迹并不工整,却足够醒目。历史长卷总由无数细节拼起,而那句“我心里不同意”,至今仍让人耳边轰鸣,提醒后来者:政策可以调整,良心却不能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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