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3月】“同志，我拖着这把老骨头来，只为交代一件埋在心里半个世纪的事。”寺门口，身披灰布僧袍的馨扬大师声音微哑，却铿锵有力。永泰县党史办工作人员一时愣住，他们没想到眼前的老人竟开口要“补写”一段已经封存多年的革命档案。
事情得从1934年前后说起。那一年，中央苏区在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决定实行战略转移。主力红军离开于都后，闽赣边界瞬间成了真空地带。国民党部队趁隙而入，地方游击武装腹背受敌，气氛凝重。
就在这种关头，时任兴国县委书记的钟循仁被派往闽赣，接任省委书记兼军区政委。钟循仁祖籍江西兴国，1905年生，早年投身工农革命运动，因能打硬仗、又擅长动员群众，被毛泽东誉为“把扩红榜样做到极致的人”。兴国被称为“模范县”，他居首功。当时的闽赣省委和军区，由宋清泉、徐江汉等人握有实权，但几轮撤退下来，队伍涣散，人心浮动。钟循仁一到岗，立刻召集干部动员：“主力远走，是为了保存火种；咱们留下，是为了守住炉膛。各位，别被吓破了胆！”
然而形势比口号更尖锐。1935年3月，中央分局发来最后一封电报，明确说“电台即将撤离，你们要独立坚持”。短短几十个字，让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宋清泉等人打起小算盘。他们暗中联络敌方，试图以“整团投诚”换取升官厚禄。钟循仁察觉不妙，还未完全掌握部队指挥权，便嘱咐警戒；可再严密的防备，也架不住对方暗渡陈仓。
关键夜晚，宋清泉率部悄然下山。天一亮，钟循仁才发现山头只剩二十几名机关干部，火急联络各点，才知道大队已经“换旗易帜”。更棘手的是，民团和国民党保安团同步上山包围，枪声骤起。短兵相接中，二十多名同志牺牲，十多人被俘。冲出包围圈的，只剩九人——钟循仁、杨道明（即馨扬）和七名警卫、通讯员。
敌人封山搜捕，钟循仁带着队伍在永泰、宁化交界深山中辗转。翻山越岭第五天，补给耗尽，两名警卫腿部中弹。钟循仁决定分组突围，让伤员就近投宿民房；余下七人掩护南下。走到玉湖大山口时，杨道明的旧疾——肺结核复发，连续咳血，已无法再行军。敌人搜捕圈越来越紧，两人只得隐入村旁小庵。庵里老僧收留他们，问及身份，钟循仁沉默良久，只回一句：“流落僧。”就这样，他把真名和战友的牺牲一并埋进心里。
为了不连累村民，也为了避免暴露，二人索性在次年剃度出家，法号分别为妙圆、馨扬。随着抗战爆发、国共合作和解放战争相继到来，闽粤赣三省山岭频仍换旗。庙外风云激荡，庙内日升月落，他们却像被历史抽走的人，潜伏在自己的寂静里。1943年，地下党交通员曾短暂停脚小庵，妙圆准备亮明身份，却因对方匆匆离去错失机会。从那之后，他默认此生再无归队可能。
1950年代土改、寺产登记，地方政府派人核查僧尼背景。妙圆与馨扬统一口径，自称战乱孤僧。因为从不参与香资分配，还带头开荒、种粮、打柴，干部与群众都把他们视作“苦行僧”，无警觉。当年国民党报功材料里写着“省委书记钟循仁已毙命”，更为他们提供了意外的掩护。时间流逝，党组织把失联干部一一核实，钟循仁名字被列入“疑似牺牲”名单，随后追认为烈士。
妙圆对外界的事不声不响，对自己却异常苛刻。寺里每到清明，他会在瓦盆里点长明灯，一夜不灭。有人听见他低念：“我这条命，不是自个儿的。”馨扬劝他看开点，答复只有苦笑。1980年春，妙圆重病卧榻，交代馨扬三件事：一，守口如瓶；二，不惊动组织；三，个人遗物火化后掩埋。说完便与世长辞，终年75岁。
十年过去，馨扬已是耄耋。身体每况愈下，他忽然觉得好友的遗愿与党史完整度碰撞，孰轻孰重？“再埋着不说，岂不是让叛徒谎言继续得逞？”他反复权衡，最终带着妙圆遗物、当年战斗草图、半张残缺的红军布告，敲开永泰县党史办大门，于是有了文首那一幕。
文件移交后，省、市两级党史专家赶赴寺庙勘验。比对中央档案馆、军事科学院卷宗，钟循仁“牺牲”一事确属误判。1991年夏，福建省委作出纠正决定：取消烈士称号，恢复党员身份，追授其“坚持革命斗争荣誉纪念章”。多年来欠缺的一环，终于补齐。
馨扬大师完成交代，体力透支严重，只在病榻上念了一句：“这就好。”1999年冬，他在诵经声中离世，终年90岁。至此，半世纪前那场阒无人知的突围与流亡，才由碎片拼成完整图像。
按道理讲，如果没有宋清泉等人投敌，闽赣武装未必会那么快崩解；钟循仁、杨道明也不会被迫剃度。可是战争就是这样，一次背叛足以让整支队伍改写结局。凡此种种，不是为了渲染悲情，而是提醒后人：信仰要用生命守住，动摇只需一念之间。
档案归位后，兴国县老区干部赴永泰，带回妙圆的日常用品——一串念珠、一副竹签算筹，陈列在县博物馆。很多人驻足端详，想象那位曾把“模范县”举在手里的书记，后来却在寺院敲钟度日。若问遗憾吗？当然遗憾。可更令人动容的，是他们脱下戎装后依然选择自食其力、从未向敌伪妥协分毫。那股韧劲，才是党史里最宝贵的底色。
有人评价：这封姗姗来迟的“自首信”既洗清了历史疑案，也昭示了革命者的自我审判与自我救赎。对普通读者来说，或许只是多认识两位名字；对研究者而言，却添了一条阐释坚持、背叛与抉择的生动注脚。胜者亦悲，败者未必无耻，真相往往隐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需要像馨扬大师这样义无反顾的人，把尘封档案再次推向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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