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雾灵山,因其山巅终年云雾缭绕,仙气氤氲而得名,自古便是绝佳的清修之地。在半山腰一处凌空探出的巨大峭壁上,一座名为“悬空寺”的古刹已静静伫立了三百余载。它并非完全悬空,而是主体建筑由数十根巨大的铁杉木插入岩壁作为支撑,辅以山体自身的承托,远远望去,殿宇楼阁飞檐翘角,掩映在云雾与苍松之间,宛如仙人居所,令人望而生畏,心向往之。
寺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相传由一位看破红尘的避世高僧了凡禅师,耗尽半生心血募化督建而成。三百年的风雨侵蚀,岁月更迭,寺庙非但没有丝毫颓败,反而因其独特的险峻风光和深厚的佛法传承,香火日益鼎盛,成为享誉四方的佛教圣地。
寺内常住僧人有五十余众,现任住持是年近八旬的慧海法师。慧海法师十六岁入寺,在此修行已逾六十载,佛法精深,德高望重,一双眼眸仿佛能洞穿世事,却又总是含着慈悲。他座下弟子众多,其中最得他心意、也最被众人看好的,是一位法号“一念”的年轻僧人。
一念刚满二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通透。他不仅佛经过目不忘,悟性更是超凡,慧海法师常常感叹,说一念天生就有一颗佛心。平日里,一念除了完成每日的早晚功课,其余时间几乎都沉浸在寺庙后院那座独特的藏经阁里。
这座藏经阁与主殿不同,并非悬空而建,而是依着雄浑的山体向内开凿而成,一半是古朴的木质结构,一半是深邃的天然石窟,浑然天成。这里冬暖夏凉,幽静无比,收藏的经书中有不少是建寺之初了凡禅师亲手抄录的孤本,乃镇寺之宝。
然而,近半年来,一件蹊跷之事打破了古寺持续百年的宁静。
每逢月圆之夜,后院深处总会隐隐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诵经声。那声音不属于寺中任何一位僧人,它空灵、缥缈,音调古朴,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又像是回荡在整座山谷的共鸣。起初,僧人们以为是夜风穿过山洞的呼啸,并未在意。可这声音一次比一次清晰,一些胆小的年轻僧人便开始私下议论,有的说是了凡禅师的魂魄仍在守护古寺,有的则惴惴不安,觉得是山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慧海法师对此事讳莫如深,只是严令众僧不得妄议,安心修行,说“万法皆空,因果不虚,心正则百邪不侵”。可一念却无法释怀。他曾数次在深夜悄悄前往后院探查,但每一次,除了冰冷的石壁和带着松涛声的山风,都一无所获。那神秘的诵经声,仿佛能洞察他的来意,每当他靠近,便会戛然而止。
这日,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晚课过后,一念并未像往常一样回禅房休息,而是独自一人悄然来到了藏经阁。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从高窗洒落的清冷月光,静静地立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之间,鼻尖萦绕着古老经卷特有的墨香与木香。他心中有个强烈的预感,今晚,一定会有所不同。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山涧传来隐约的水声。子时将至,那熟悉的、空灵的诵经声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这一次,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一念瞬间屏住了呼吸,他仔细分辨,那声音……那声音的源头,似乎就在这藏经阁的地下!
他循着声音,一步步走向藏经阁最深处的石窟区域。这里存放的都是些残破的经卷和几尊古老的石佛,平日里鲜有人知。石窟的地面铺着一层厚重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一念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石板上,那一字一句的经文仿佛就在耳边震动,庄严、肃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石板,传来的声音“叩、叩、叩”,空洞而沉闷。
下面是空的!
这个发现让一念的心脏猛地一缩。难道这藏经阁之下,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是了凡禅师留下的密室,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天然溶洞?那神秘的诵经声,究竟是谁发出的?无数个疑问瞬间填满了他的脑海。他决定,天亮之后,必须立刻将此事禀告师父。
然而,他终究没能等到天亮。
就在他起身,准备悄然离开的那个刹那,整个藏经阁,乃至整座悬空寺,都开始了剧烈地摇晃!
02
“轰隆隆——”
那声音不再是隐约的雷鸣,而是如同地壳被撕裂的咆哮,自地心深处猛然爆发。整座雾灵山都在疯狂地颤抖,悬空寺那些屹立于峭壁之上的殿宇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支撑木“嘎吱”作响,屋檐上的瓦片如雨点般“哗啦啦”地坠落,惊得林中鸟兽发出凄厉的哀鸣,四散奔逃。
寺中五十余名僧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摇地动从睡梦中惊醒,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冲出禅房,不顾一切地向主殿前唯一那片坚实的广场聚集。他们个个面色惨白,许多人连僧鞋都跑丢了,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坠入深渊的寺庙,口中只能下意识地念着“阿弥陀佛”。
“是地龙翻身了吗?”
“稳住!都不要乱!”知客僧勉力维持着秩序,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僧人指着后院的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快看!藏经阁!藏经阁!”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平日里最是稳固、与山体相连的后院区域,此刻正发生着难以想象的恐怖景象。地面仿佛变成了一块脆弱的饼干,以藏经阁为中心,无数道巨大的裂缝如黑色闪电般向四周蔓延。伴随着“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那座古老的藏经阁,连同它周围大片的地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塌陷!
尘土冲天而起,瞬间形成了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云,遮蔽了清冷的月光。
一念当时正处在塌陷的中心,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脚下的青石板便瞬间失去了支撑。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从下方传来,失重感包裹了全身。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头顶那扇透着月光的窗户离自己越来越远,以及无数古老的经卷在他身边飞舞、盘旋,如同为他送葬的蝴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为这场灾难画上了句号。藏经阁和它所在的那片土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深不见底的巨大黑色坑洞!坑洞的边缘犬牙交错,还在不停地有碎石和泥土向下滑落,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只刚刚饱餐一顿的巨兽,正在意犹未尽地舔舐着自己的嘴唇。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03
剧烈的晃动终于渐渐平息,但恐惧的阴影却像凝固的空气,笼罩在每一个幸存僧人的心头。他们呆呆地望着那个黑黢黢的巨大坑洞,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一念……一念还在里面!”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悲怆的呼喊,瞬间惊醒了众人。
慧海法师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到坑洞边缘,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尽褪。他探头向下望去,只见里面漆黑一片,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射进去,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探不到底。一股混合着泥土腥味和腐朽气息的冷风从洞口倒灌上来,令人不寒而栗。
“快!清点人数!快!” 慧海法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但依旧保持着住持的威严。
僧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在混乱和惊恐中互相辨认、呼喊着彼此的法号。片刻之后,负责清点的戒律僧面无人色地前来禀报:“住持……我们……我们少了十一个人!”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除了确认在藏经阁的一念,还有十名僧人不见了!他们所住的禅房,恰好是距离后院最近的那一排,在刚才的塌陷中,那一排僧舍的地基也受到了波及,半边房子都已坍塌。想必,他们在睡梦中,还来不及反应,就随着崩塌的地面一同坠入了深渊。
十一……十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一瞬间,生死未卜。
几名年轻僧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更多的僧人则是双手合十,面露悲戚之色,口中反复念着佛号。
慧海法师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干枯的脸颊滑落。他一生修行,自认心如古井,波澜不惊,但此刻,面对十一名弟子的生死未卜,他的心如同被万蚁啃噬。
然而,他终究是悬空寺的住持。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的悲痛被一种异常的坚定所取代。他扫视了一圈幸存的僧人们,沉声道:“传我法旨!”
所有僧人立刻停止了哭泣和议论,齐齐望向他们的主心骨。
“此乃我寺三百年未有之大劫,亦是山神示警,地龙不安。逝者已矣,生者可追。” 慧海法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即刻起,所有幸存僧众,于天坑之前,日夜诵经,不得停歇!一为失踪的师兄弟们祈福,引渡他们早登极乐;二为安抚此地神灵,祈求我寺乃至雾灵山重归安宁!”
“住持,我们不下去救人吗?”一名僧人忍不住问道,“一念师兄他们……或许还活着!”
“如何救?”慧海法师反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此坑深不见底,凶险异常,凡人肉身下去,与送死何异?如今之计,唯有仰仗佛法之力。若他们命不该绝,佛祖自会庇佑。若……若此乃定数,我等能做的,便是为他们诵经超度。”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众僧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明白住持所言非虚。在如此恐怖的天灾面前,人力显得何其渺小。
于是,在那个月色惨淡的夜晚,幸存的四十名僧人,围绕着那个巨大的天坑,席地而坐。他们没有哭喊,没有抱怨,只是在慧海法师的带领下,开始庄严地诵读《地藏菩萨本愿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庄严肃穆的梵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带着一丝悲悯,一丝虔诚,试图穿透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传达到未知的世界。
04
时间一天天过去。
悬空寺发生巨大塌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山下。起初,人们以为是谣言,但随着一些胆大的村民和游客拍摄的模糊照片在网络上传开,事件迅速发酵,引起了政府和全社会的高度关注。
很快,通往雾灵山的道路被封锁,专业的救援队伍、地质专家、媒体记者纷纷赶到了山脚下。
当第一批由消防、武警组成的联合救援队,携带专业设备艰难地抵达悬空寺时,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三天。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古老而庄严的寺庙,如今像一个被重创的巨人,一半雄伟,一半残破。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央,那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天坑,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之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更让他们感到心灵冲击的,是坑洞边缘的景象。
整整四十名僧人,身披袈裟,一圈一圈地盘坐在天坑周围。他们一个个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但口中的诵经声却从未停歇。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这股由信念支撑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一位救援队员都为之动容。
“老法师,我们是国家派来的救援队,请让我们来处理!”救援队长李建国,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退伍军人,快步走到盘坐在最前方的慧海法师面前,大声说道。
慧海法师缓缓睁开双眼,诵经声也随之暂停。他看了看李建国,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装备精良、神情严肃的队员们,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有劳各位施主了。”
“里面还有幸存者吗?这三天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李建国急切地问道,对于救援而言,时间就是生命。
慧海法师缓缓摇头:“此坑深不可测,阴风阵阵,除了我等诵经之声,再无他响。老衲以为,此乃天谴,非人力可及,贸然下探,恐有不测。”
“法师,我们尊重您的信仰,但救人是我们的天职!”李建国皱起了眉头,“不管下面情况多复杂,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都必须下去看一看!”
他不再与慧海法师争论,立刻转身对队员们下达指令:“一组负责警戒,疏散所有无关人员!二组勘测坑洞边缘,寻找最稳固的下降点!三组准备生命探测仪和下降装备!”
救援队员们立刻高效地行动起来。地质专家在对坑洞边缘进行初步勘测后,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塌陷区域的地质结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这无疑给救援工作增加了巨大的难度和风险。
僧人们默默地看着这些“凡人”在他们眼中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天谴”之地忙碌着,眼神复杂。他们坚持了三天的信念,此刻正受到现代科学与专业力量的冲击。他们不敢下去,但这些人,却义无反顾。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紧张准备,一个相对稳固的下降点终于被确定。粗壮的救援绳索被牢牢地固定在远处几棵千年古树和坚硬的岩石上。一切准备就绪。
05
“所有设备检查完毕!”
“生命探测仪没有任何反应!”
“队长,下面情况不明,要不要先用无人机下去看看?”一名年轻队员建议道。
李建国凝视着那片深邃的黑暗,摇了摇头:“无人机的视野和光源都有限,而且下面气流可能很乱。这种情况,必须亲自下去看才行。我先下,你们在上面随时准备支援。”
作为队长,他总是身先士卒。这是规矩,也是责任。
他熟练地穿戴好个人装备,检查了头盔上的探照灯和对讲机,将一把工兵铲和急救包挂在腰间。站在坑洞边缘,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仍在默念佛号的僧人,以及自己那些神情紧张的队员。
“放心,我很快上来。”他沉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说完,他双手抓住绳索,双脚蹬在坑壁上,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便悬在了半空中,开始利用下降器,一点一点地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滑落。
上面的人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不断下降的身影上。
十米,十五米……
随着深度的增加,光线迅速被黑暗吞噬,李建国的身影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最后完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只有他头顶那束明亮的探照灯光柱,如同一把利剑,刺破黑暗,顽强地向下延伸。
二十米!
根据专家的初步测量,这便是塌陷的垂直深度。
李建国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松软的泥土上。他成功抵达了坑底。
“队长,情况怎么样?能听到吗?”对讲机里传来地面人员焦急的声音。
“收到,我已经到底部,这里很安全,空气可以流通。”李建国回答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产生了一丝回响。
他解开下降器,站直身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肩上携带的超大功率探照灯。一道比头灯亮上数十倍的强光瞬间爆发,如同一轮小太阳,猛地撕开了周围浓稠如墨的黑暗。
光柱扫过脚下的废墟——断裂的木梁、破碎的瓦片、以及无数被泥土掩埋的经书,这些都是藏经阁的残骸。
“没有发现失踪人员的踪迹,都是建筑……”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地面,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然而,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当他将光柱从脚下的废墟移开,缓缓照向四周的坑壁,并最终定格在正前方的某个方向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地面上,所有人都通过对讲机听到了他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队长?队长?你怎么了?看到了什么?”
一秒,两秒,五秒……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众人以为通讯中断,心急如焚的时候,对讲机里终于再次传来了李建国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他仿佛看到了完全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景象,整个世界观都在一瞬间被颠覆。
“这……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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