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李河,一个开了八年公交车的老司机。我的生活就像我开的公交线路,按部就班,日复一日,直到三个月前,公司倒闭,我的人生轨迹戛然而止。

三十岁的男人,突然没了饭碗,每一天都过得焦头烂额。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就在我几乎要去注册网约车的时候,表哥王建军的电话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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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们这辈亲戚里算是最有出息的,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市公交集团二分公司的站长。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他这通电话让我颇感意外。

“李河,听说你最近不怎么顺?”他说话向来直接。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含糊地“嗯”了一声。

“行了,也别垂头丧气的。”王建军话锋一转,“我这儿有个岗位,正缺个你这样技术稳的老手。工资待遇绝对让你满意,就是工作性质有点特殊,不知道你敢不敢干?”

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立刻来了精神:“敢!哥,什么活儿?只要能开车,多累我都不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似乎在组织语言。“也是开公交,夜班的末班车。新开的14路,从城西总站,开到东郊陵园那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东郊那条路,白天都冷冷清清的,两边不是荒地就是山林,到了晚上更是连个路灯都隔着老远。开哪儿的夜班车?能有客人吗?

“哥,这线路……有人坐吗?”

“人不多,所以才清闲。”王建-军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也正因为线路特殊,补贴才高。五险一金给你按最高的交,一个月拿到手,2万,干不干?”

2万!

这个数字让我瞬间忘记了那条线路的偏僻和荒凉。我之前起早贪黑,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七八千。这2万的月薪,简直是雪中送炭。

“待遇这么好,肯定有别的要求吧?”我不是傻子,高薪背后总有原因。

“聪明。”王建军的语气严肃了些,“是有几条规矩。第一,必须严格按照时刻表运行,一分钟都不能差。第二,不管有没有人,每一站都必须停车,开门,等上十秒再关门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开车的时候,专注于路况,后视镜里的情况……平常心看待就好,别大惊小怪,更别跟乘客闲聊。你的任务,就是把车从起点安全开到终点。”

他的话听着有些奇怪,特别是关于后视镜和乘客的提醒,说得含糊不清,但又像是在特意强调什么。

“哥,这条线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我忍不住追问。

“别瞎打听。”王建军打断了我,“你只要记住,这是份工作,按规矩办事,就能安安稳稳地拿到高工资。你要是胆子小,觉得干不了,我再找别人。”

“干!我干!”我立刻答应下来。

为了家庭,为了生活,别说只是有点奇怪,就算真有什么不寻常,我也得硬着头皮上。

挂了电话,我心里既有对高薪的渴望,也有一丝莫名的不安。这份工作,恐怕远不止开夜班车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我顺利办完了入职手续。表哥把我带到停车场,指着角落里一辆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旧公交车。

“就是它了,车牌号A4414。”他把一串冰凉的钥匙塞到我手里,“车是老了点,但保养得不错,性能没问题。晚上十点发车,凌晨两点收车,来回两趟。记住我跟你说的那些规矩,其他的,别多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最后只是叮嘱了一句:“自己多加小心。”

傍晚,我独自坐在驾驶室里,熟悉着车况。车里有股淡淡的陈旧气味,像老书本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让我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些多余。

晚上九点五十九分,我启动了发动机。在巨大的停车场里,这辆孤独亮着灯的14路公交车,像是即将潜入深海的潜水艇。

十点整,分秒不差,我驾驶着公交车,缓缓驶入城市的夜色中。

第一趟的行程,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车子穿过市区,零星上来几个加班晚归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戴着耳机,沉默地望着窗外,然后在各自的站点下车。过了午夜十二点,当公交车驶出市区范围后,乘客就彻底没有了。

道路两旁的灯光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被黑暗吞噬。只有我的车灯,像一把利剑,劈开前方的黑暗。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我准时抵达终点站——东郊陵园。

站台孤零零地立在路边,背后就是陵园紧闭的大门。我按照规定,在这里停车休息十分钟。四周静得可怕,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清晰可辨。我不敢熄火,开着车灯,感觉这样能带来一些安全感。

十分钟后,我调转车头,踏上了返程的路。

也许,这份工作只是辛苦和孤独而已,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邪门。我紧绷的神经,在返程的路上,渐渐放松了下来。

然而,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03

凌晨一点二十分,在返回市区的路上,经过一个叫“黄泥岗”的站点时,我第一次遇到了“规矩”中需要平常心看待的事情。

“黄泥岗”这地方名副其实,周围全是荒地和土坡,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站牌。我按照规定,缓缓将车停稳,按下了开门按钮。

车门打开,一股带着泥土味的冷风吹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朝站台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

站牌下,真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旧式灰色长风衣的男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礼帽,完全看不清脸。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荒郊野外,看到一个等车的人,本该是件正常的事,可我心里却莫名地发毛。

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但他并没有上车的意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关门走人的时候,他动了。他缓缓走上车,动作有些僵硬。经过投币箱时,他投进了一枚东西,“叮”的一声,听起来像是一块小石子。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向了车厢的最后一排,坐在了角落的阴影里。

我不敢多看,立刻关上车门,继续向前行驶。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里默念着:这只是一位行为有些古怪的乘客。

我偶尔会通过后视镜瞥一眼车厢后方。那个男人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车子行驶了大概两站路,经过一个颠簸路段时,车厢里的灯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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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一下,等灯光恢复正常,我再看后视镜时,后排那个角落的座位,已经空了。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不见了!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踩刹车。可车门一直紧闭,他不可能下车。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冒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怎么消失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了表哥的警告:平常心看待。

我没敢停车检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直到把车开回总站,我才敢回头仔细查看。车厢里空无一人,仿佛那个男人从未出现过。但是,在他坐过的那个座位下面,我发现了一小摊潮湿的泥土,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枚磨得非常光滑的黑色鹅卵石。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建军。他听完后,只是沉默地递给我一支烟,平静地说:“习惯就好。记住,他们只是‘搭车’而已,不会伤害你。你只要把他们送到想去的地方,就没事了。”

“他们?”我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不止一个?”

他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回去休息。

04

从那天起,我才真正理解了这份工作的“特殊”之处。

我开的这辆14路末班车,似乎不仅仅是为活人服务的。午夜十二点以后,它会变成一条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而我,就是那个负责运送的司机。

我开始遇到各种各样奇怪的“乘客”。

他们大多很安静,上车后会自觉地找一个角落坐下,从不交谈,也从不惹麻烦。他们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旧衣服,有的身上带着一股老宅书房里才有的檀香味。他们支付的“车费”也五花八门,有民国时期的铜元,有早已停止流通的粮票,还有做工精致的纸蝴蝶。

我严格遵守着表哥定下的规矩,准时发车,逢站必停,对这些特殊的乘客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不再试图去分辨他们是人是“鬼”,只是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乘客。

投币箱里的东西,每天清晨都会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穿着公交集团制服却沉默寡言的同事来收走,第二天投币箱又会变得空空如也。

日子久了,恐惧渐渐被一种麻木的平静所取代。我甚至觉得,这些沉默的“乘客”,比白天那些吵吵闹闹的活人要好打交道得多。只要我不去打扰他们,他们也不会来打扰我。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这样遵守规矩,就能安安稳稳地赚这份高薪,直到那个下着小雨的夜晚,一位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上了我的车。

她的出现,打破了我和那些“乘客”之间无言的默契,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份工作背后,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05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色的网,笼罩着整座城市。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前半夜一切如常,车厢里空空荡荡。过了十二点,车子驶入寂静的郊区,雨点敲打在车顶,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公交车抵达“望乡台”站。这个站台紧挨着东郊陵园的围墙,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我的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我照例停车,开门。

雨幕中,一个撑着黑色油纸伞的佝偻身影,从站牌后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那是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布衣,看起来就像住在附近村子里的普通老人。

看到她,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这么久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午夜之后,载到一位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活人”。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上了车,收起雨伞,然后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枚一元硬币,清脆地投进了投币箱。

“叮当”一声,无比真实。

她没有像其他“乘客”一样走到车厢后面,而是选择了一个离我最近的,驾驶座后方的座位坐了下来。

“小伙子,麻烦你了,这么大的雨还得出车。”老太太的声音和蔼而真实,带着浓浓的暖意。

我猛地想起了“不与乘客闲聊”的规矩,但面对这样一位慈祥的老人,冷冰冰地不理不睬似乎太过失礼。我犹豫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雨夜。

“我去看我儿子。”老太太像是没有察觉我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就住在这附近,我好久没来看他了,心里挂念得紧。”

她的话语很家常,让我渐渐放下了戒备。或许,规矩只是针对那些特殊的“乘客”,对普通人并不适用。

“阿婆,这么晚了,您儿子家也该休息了。要不,我送您到前面路口,您找个旅馆住下,明天再去?”我出于好心,多说了一句。

老太太听了,缓缓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轻声说:“不了,他……他会一直等我。无论多晚,他都会等我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悲伤和固执。我不好再劝,只能沉默地开着车。

车子即将驶过一个急转弯,路边立着一块“事故多发路段,减速慢行”的警示牌。

“就是这儿了。”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我儿子,当年就是在这儿出的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天晚上,雨比今天还大。他开着车,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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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僵住了。这个弯道,我听同事提起过,几年前出过一场非常严重的车祸,一辆大货车失控冲了出去,司机当场就没了。

“阿婆,您……别想伤心事了。”我干巴巴地安慰道。

老太太却没有理我,她慢慢地转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她指了指我驾驶座上方的后视镜,用一种近乎飘忽的语气说:

“小伙子,你帮我看看,我头发乱了没有?待会儿见儿子,得体面一点。”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我不敢去看后视镜,却又无法抗拒。我的目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不受控制地,移向了那面小小的镜子。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车厢的景象,也映出了我身后……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老太太……根本不在那里!

我身后,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