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天快黑了,要不……我们先回去?”陈立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他看着身旁沉默如石的老父亲。

陈建国没有回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宫门口那棵巨大的榕树,仿佛要把树皮盯穿。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再等等……默默……他会出来的。”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无情的嘲笑。

01

那是一个属于海口的,典型的周六下午。

空气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密不透风地盖在这座城市上。知了躲在树叶背后,声嘶力竭地叫着,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暑热的烦躁。马路被太阳烤得发软,似乎能粘住行人的鞋底。

陈建国蹬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他的孙子,默默。

车子在林荫道上穿行,光影斑驳地洒在爷孙俩的身上。

“爷爷,你看!”默默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冰棍,另一只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

画纸有些皱,上面用蜡笔涂着一个不成比例的小人,被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圆形圈着。小人的脑袋上,还画着几根天线。

“这是我,这是我的飞船。”默默的声音清脆,带着六岁孩子特有的骄傲。

陈建国放慢了车速,扭过头,眯着眼睛看那幅画。他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此刻因为笑容而舒展开来。“飞船?默默要去太空探险吗?”

“嗯!我要去一个没有人的星球,建一个大大的房子。”

“那爷爷怎么办?”陈建国问。

默默把冰棍凑到爷爷嘴边,奶声奶气地说:“我把你也带上,在飞船里,我们还吃一根冰棍。”

陈建国笑着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暑气。他觉得,这闷热的下午,似乎也变得可爱起来。

自行车在少年宫门口停下。

那棵巨大的榕树,是这里的地标。它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的荫凉。无数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

“去吧,好好画画。”陈建国帮孙子理了理衣领。

“爷爷,下课你就在这里等我。”默默指着大榕树,小脸上满是认真。

“好,爷爷就在这棵大树下等你,哪儿也不去。”

陈建国看着孙子小小的身影背着画板,一蹦一跳地消失在少年宫的大门里。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丝和烟纸,慢悠悠地卷起一根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孙子画的那艘“飞船”。

他想,等默默再长大一点,他要给他买一个真正的天文望远镜。

下课的铃声,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少年宫的大门打开,孩子们像一群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扑向各自的父母。

一张张笑脸,一声声呼唤,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陈建国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一个孩子被接走了,又一个孩子被接走了。

人群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几个老师在门口说着话。

大榕树下,只剩下陈建国一个人。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一种莫名的慌乱,像蚂蚁一样,开始啃噬他的心脏。

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碎,然后冲进了少年宫。

“老师!陈默呢?我孙子陈默!”他抓住一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年轻女老师,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

女老师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陈默……哦,那个很安静的小男孩。我记得他……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还在走廊上给我看他的画来着。”

“下课呢?下课的时候你没看到他吗?”

“下课时孩子们都往外跑,太乱了,我……我没太注意。”女老师的脸上也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他们找遍了画室,找遍了每一间教室,甚至连厕所和储物间都找了。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蒙上。城市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喧嚣放大。

接到电话的陈立强和王秀英疯了一样赶了过来。

“爸!怎么回事!默默呢!”陈立强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王秀英已经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陈建国反复说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自责。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默默!默默!”

“你在哪里啊!回答妈妈一声!”

他们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少年宫里回荡,又很快被窗外的车水马龙所吞没。

那棵大榕树静静地立在夜色中,垂下的气根像一条条沉默的绳索,勒得人心头发紧。

最终,陈立强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他从未想过会拨打的号码。

“喂,110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

02

负责案件的张警官看起来很干练,但他的眉头从一开始就紧紧锁着。

“失踪地点是少年宫,但那一片是老城区,监控摄像头覆盖有盲区。我们查了所有能看到的录像,都没有发现孩子的身影。”

张警官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陈立强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警方展开了地毯式的排查,询问了少年宫所有的老师、学生和家长。

得到的线索模糊而矛盾。

有人说,好像看到一个穿黄色T恤的小男孩往西边的小巷子里跑了。

有人说,不对,是看到他跟着一个卖糖画的老头走了。

还有人说,他可能自己坐上了公交车。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稻草,让他们燃起希望,又在调查后被证明是虚假的,将他们重新推入更深的绝望。

陈立强彻底疯了。

他向公司请了假,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亲戚朋友。

他们印了数千份寻人启事,上面是默默咧着嘴笑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陈立强和朋友们开着车,把这些印着希望的纸张,贴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电线杆上,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商店的橱窗上,小区的公告栏里。

“姓名:陈默,男,6岁,身高120厘米,失踪时身穿黄色T恤,蓝色短裤……”

每贴一张,陈立强的心就被凌迟一次。

他还发布了悬赏信息,从五万加到十万,再到二十万。

电话倒是接了不少,但大多是骗子,或者提供一些毫无价值的、捕风捉影的消息。

三天过去了,杳无音信。

默默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座闷热的城市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03

黄金72小时过去了。

这个从电视和网络上看来的名词,此刻像一个冰冷的判决,压在陈家每一个人的心头。

希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干。

家,不再是港湾,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压力锅。

“你除了会哭还会干什么!哭能把儿子哭回来吗!”陈立强对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王秀英怒吼。

他的生意因为他这几天的缺席,出了大乱子,一个重要的客户流失了。寻子的无果和事业的麻烦,像两座大山,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王秀英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没有听到丈夫的咆哮。她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默默的小枕头,上面还残留着儿子淡淡的奶香味。

“你冲我吼什么!你有本事,你把儿子找回来啊!”她突然尖叫起来,把枕头狠狠地砸向陈立强。

争吵,成了这个家唯一的声响。

恶毒的、伤人的话,像不要钱一样从彼此的嘴里说出来。

他们互相指责,互相伤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心中那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陈建国在这一切中,变得异常沉默。

他像一个幽灵。

每天天不亮,他就独自出门。

他不再相信警察,也不再相信那些寻人启事。他只相信自己的双脚。

他沿着少年宫,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的每一条路,每一条小巷,一遍又一遍地走。

他佝偻着背,像一个虔诚的苦行僧,用脚步丈量着自己的绝望。

他会抓住每一个路人,把默默的照片递到他们面前,用沙哑的声音问:“你见过这个孩子吗?这是我孙子。”

大多数人都是漠然地摇摇头,匆匆走开。

偶尔有几个好心人,会安慰他几句。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固执地,走向下一个路口。

直到深夜,他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那个死寂的家。

他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短短几天,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像一具行走的骨架。

整个家,都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笼罩。

电视机是关着的,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噪音。

绝望,像浓雾,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04

第六天凌晨。

陈建国是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惊醒的。

他坐起身,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背心。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透进房间。

他不是自然醒的,他是被一个梦魇生生拽出了睡眠。

那个梦境,异常地清晰,清晰到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黑暗是粘稠的,有质感的,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

然后,他听到了孙子的声音。

是默默的声音,却又不是。

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清脆和欢乐,充满了哭腔和急促的喘息。

“爷爷……爷爷……”

声音像是从一个很遥远,又很封闭的地方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

“爷爷……罐子里……好烫……”

“我出不去……好烫啊……”

“爷爷……救我……”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陈建国猛地从床上下来,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踉跄着冲出房间,一把抓住了正准备出门的陈立强。

陈立强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正准备再去之前排查过的一个城中村碰碰运气。

“爸,你干什么?”他被父亲的样子吓了一跳。

陈建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两张细密的红网。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抖得厉害。

“我梦到默默了……我梦到他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语无伦次地复述着那个恐怖的梦境。

“他说……他在一个罐子里……很烫……他出不去……”

陈立强看着父亲这副几近癫狂的模样,听着这些“荒诞”的言辞,压抑了数日的绝望,瞬间化为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爸!”他大吼一声,甩开父亲的手,“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信这些东西?”

“警察动用了那么多人力物力都找不到!一个梦有什么用!”

“你是不是想儿子想疯了!”

陈立强吼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不是不爱自己的父亲,只是这几天,他所有的理智和耐心,都已经被耗尽了。他无法再承受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王秀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她听到了公公的话。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过来,哭着哀求丈夫:“立强,我们去找找吧……万一是真的呢……”

“去找?去哪里找?满世界的罐子,我们去哪里找!”陈立强几乎是在咆哮。

王秀英被吼得一哆嗦,却还是死死地拉着他的衣角,“去找找吧,求你了……我快要疯了……”

陈立强看着精神恍惚的妻子和状若疯魔的父亲,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张警官的电话。

他把父亲的梦境,用尽可能客观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张警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非常职业,又带着一丝同情的语气说:“陈先生,我理解你们的心情。老爷子一定是思念过度,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你们要多注意休息,保重身体,有任何确切的线索,我们警方会第一时间跟进的。”

挂掉电话,陈立强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听到了吗?幻觉!警察都说是幻觉!”

05

被儿子否定,被警察劝慰。

陈建国没有再争辩一个字。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近乎死灰的平静。

他转身,把自己关回了房间。

陈立强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一阵烦躁,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愧疚。他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出。

房间里,陈建国背靠着门,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

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梦里的那几个词,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罐子”。

“烫”。

“罐子”……“烫”……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搜索着与这两个词有关的记忆。

海口……罐子……

无数的画面在脑中闪过。水塔?储油罐?垃圾桶?

不对,都不对。

梦里,默默的声音带着回响,说明那个空间是封闭的,而且是金属的。

金属的罐子……在太阳下……会变得很烫……

一个被遗忘多年的记忆,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海口西郊!

那里有一片几年前就废弃的椰汁厂!

他年轻的时候,还在那里做过短工。他记得清清楚楚,厂区里,立着许多用来高温蒸煮和发酵椰汁的巨大不锈钢罐!

在海南这种毒日头下,那密不透风的金属罐子,经过一整天的暴晒,内部的温度,绝对担得起一个“烫”字!

就是那里!

陈建国从地上一跃而起,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骇人的光芒。

他拉开房门,无视了客厅里还在抽泣的王秀英,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他甚至没有等电梯,而是直接从楼梯冲了下去。

他要去找他的凤凰自行车。

他要去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钢铁坟场。

他要去验证那个荒诞不经的梦。

06

陈建国不顾一切地冲下楼,他那辆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载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疯了一样冲向了西郊的方向。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一个不被任何人理解的执念。

家中,陈立强坐立不安。他点燃一根烟,猛吸一口,又烦躁地掐灭。

父亲出门前那混杂着惊恐、绝望与一种诡异坚定感的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神不宁。

“立强……”王秀英走到他身边,泪眼婆娑地拉着他的手,“爸一个人出去了……我怕他出事……我们……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妻子的哭求,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立强咬着牙,抓起车钥匙,与其说是他相信了那个荒唐的梦,不如说是他更害怕那个固执的老父亲会出什么意外。

他拉上妻子,发动了汽车,朝着西郊的方向追了过去。

废弃的椰汁厂,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场,静静地匍匐在荒草丛中。

生锈的铁门大敞着,曾经繁忙的厂区,此刻只剩下死寂。

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红色。那些曾经用来生产甜美汁液的巨大罐体,在斜阳下投出狰狞扭曲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钢铁巨兽。

陈建国先到了,他扔下自行车,就冲了进去。

不久,陈立强的车也赶到了。一家三口,在这片令人压抑的废墟中,开始了搜寻。

他们找了将近一个小时,检查了数个高大的、需要爬梯子才能上去的立式发酵罐。每一次,陈立强都用手电筒照亮罐底,每一次,都只看到空空如也的黑暗和一些积存的雨水。

他的耐心,即将被这无望的寻找消磨殆尽。绝望,如同这片厂区的野草,再次疯狂地从他心底蔓延开来。

“爸!别找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回去吧!”陈立强终于忍不住喊道。

陈建国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一个角落。

在一堆废弃的管道和杂物后面,有一个半埋在浮土里、横倒在地上的旧式锅炉罐。它的体积比其他那些高大的罐子要小得多,舱门是侧开的,像一只巨大的、闭着的眼睛。

陈建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指引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拨开身前的杂草和铁锈,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几乎不成人声的嗓子喊道:“是这个!就是这个!默默就在这里面!”

陈立强看着父亲癫狂的样子,心里一沉,但还是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

那锅炉罐的圆形舱门已经被铁锈彻底封死。父子俩对视一眼,从旁边找来一根半米多长的钢管,合力将其插进舱门的缝隙。

“一、二、三!”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外撬动。

“吱——嘎——”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废墟的死寂。

随着舱门被撬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浓烈铁锈、尘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味的恶臭热浪,从罐内猛地喷涌而出,呛得三人连连后退。

陈立强强忍着不适,第一个上前,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将光束朝罐子深处照去。

陈建国和王秀英也紧张地凑上前,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那道光束刺破的黑暗。

光,照亮了罐底的景象。

在看清里面东西的一瞬间,站在罐口的三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彻底僵住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从焦急与希冀,瞬间转变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惊恐。

紧接着,王秀英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划破天际、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