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块,多一分都没有!”
王建国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按住蛇皮袋的开口,袋子里那只瘦骨嶙峋的生物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他对面,那个兜售土狗的贩子满脸不屑,吐掉嘴里的草根:“老哥,你这价砍得比杀猪刀还狠。这是纯种细犬的后代,能追兔撵獐的好东西,五十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王建国的婆娘崔芬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你疯了?花五十块买这么个病秧子回来,咱家阿斌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别买了,走!”
王建国却像一头犟牛,纹丝不动。
他没理会婆娘的抱怨,只是死死盯着狗贩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执拗光芒。
这笔买卖,他非做成不可。
01.
这笔买卖最终还是做成了。
王建国从贴身的旧布兜里,一层层解开,摸出五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拍在了狗贩子手里。
他解开蛇皮袋,那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细犬抖抖索索地站起来,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胆怯。
“走,回家。”王建国言简意赅,扯着一根麻绳拴住狗的脖子,转身就走,完全无视了身后狗贩子“算你识货”的嘟囔和婆娘崔芬一路上的数落。
王建国一家住在青川山脉脚下的红叶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都和王建国一样,是靠着大山吃饭的本分人。
王建国更是把“靠山吃山”这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他快六十了,身体还硬朗得很,隔三差五就往山里钻,挖点药材,打点野味,拿到镇上换回一家人的油盐酱醋。
他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省。
家里的电视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时常闪着雪花;儿子王斌上大学,他给买的手机是两百块的老人机,美其名曰“打电话就行,别影响学习”;崔芬念叨了三年的新棉袄,最后还是她自己用旧衣服改的。
所以,当王建国花了五十块“巨款”买回一条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狗时,崔芬的气愤可想而知。
“王建国!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钱够给阿斌买多少肉吃了?你买这么个东西回来,它吃的比你还金贵!”晚饭时,崔芬把一盘炒白菜重重地顿在桌上,筷子指着蜷在门后角落的细犬。
那狗很通人性,似乎知道女主人不待见它,头埋得更深了。
王建国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这是猎犬,是‘活计’,不是吃饭的闲人。过几天,我让你们吃上野猪肉。”
坐在一旁的王斌刚放暑假回家,他没作声,只是好奇地打量着那条狗。
狗很瘦,但骨架匀称,四肢修长,确实有细犬的模样。
它很安静,不像村里其他的土狗那样爱叫,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用那双清澈又警惕的眼睛扫视着这个新环境。
王斌夹了一块肥肉,想了想,起身走到门口,把肉放在了狗的面前。
细犬闻了闻,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卷走了那块肉。
王建国瞥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嘴角却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给狗起了个名字,叫“追风”。
一个朴素又寄予厚望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国没急着上山。
他每天用剩饭剩菜喂养追风,偶尔还会分给它一点肉汤。
他用村里人觉得可笑的方式训练它,扔一块石头出去,让它叼回来。
追风学得很快,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的精准衔回,只用了三天。
它的精神头也一天比一天好,原本黯淡的皮毛似乎都有了些光泽。
这天下午,王建国正在院子里磨他的那把老猎刀,崔芬提着一篮子刚洗好的衣服走过,又忍不住开口:“你真打算带它上山?这狗看着机灵,可到底太瘦小,别到时候野猪没打着,再把它给搭进去。”
“妇道人家懂什么。”王建国吹了吹刀锋,声音沉稳,“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养它千日,用在一时。明天,我就进山。”
王斌正在屋里用电脑查资料,闻言走了出来,眉宇间有些担忧:“爸,天气预报说这周山区有雨,要不……再等等?”
“等?”王建国把猎刀插回腰间的皮鞘,“等雨下下来,山路滑了,就更没法走了。放心,我还能没点数?就在山外围转转,试试狗。”
他拍了拍腰间的干粮袋,里面是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饼子。
这是他进山雷打不动的口粮,省钱,顶饿。
看着父亲那副胸有成竹又无比固执的样子,王斌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02.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建国就起了床。
山里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红叶村。
他没惊动还在熟睡的妻儿,只带上了他的老伙计——一杆单发的老式猎枪,腰上别着猎刀和干粮袋,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院门。
追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早已蹲在门口等着,尾巴轻轻摇动,喉咙里发出期待的低吼。
“走,追风,给他们瞧瞧咱爷俩的本事。”王建国低声说了一句,一人一狗,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后山的蜿蜒小径上。
崔芬醒来时,看到枕边人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她叹了口气,起身做饭,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一整天,她的眼皮都在跳。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斌看着桌上空着的那个位置,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却想起父亲那台老人机在深山里根本不会有信号。
“你爸以前也常在山里过夜,打着大家伙了,当天回不来也正常。”崔芬像是安慰儿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明天一准就回来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王建国依旧没有回来。
村东头的李大婶来串门,听说了这事,脸色也凝重起来:“建国这次去的是不是后山深处?那地方可邪门,前几年隔壁村还有个采药的进去就没出来过。”
一句话,说得崔芬心惊肉跳,差点把手里的碗打翻。
王斌再也坐不住了。
他找到了村长,村里最好的猎户赵老三,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大家一合计,不能再等了。
“进山找人!”
03.
寻找王建国的行动,在第三天清晨正式开始。
天公不作美,预报中的雨到底还是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让本就难走的山路更加泥泞湿滑。
村长带着十几个村民,分头沿着王建国平时可能去的几条猎道搜寻。
王斌也跟着赵老三一组,他穿着雨衣,脚下踩着一双不防滑的运动鞋,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阿斌,别急,你爸是老猎手,懂得分寸。”赵老三叼着烟,一边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一边安慰他,“这种天气,他很可能找了哪个山洞避雨,等天晴了就出来了。”
他们一路喊着王建国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却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作为回应。
他们找到了一些痕迹。
一处被压倒的灌木丛,旁边有一个模糊的脚印。
赵老三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摇了摇头:“是两天前的了,方向是往黑瞎子沟去的。”
“黑瞎子沟?”一个年轻后生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可是野猪王的地盘,老林子密得看不见天,建国叔胆子也太大了!”
王斌的心,随着这句话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为了证明那五十块钱花得值,他绝对干得出这种冒险的事。
搜救持续了两天,几乎把后山外围翻了个底朝天,却连王建国的一片衣角、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那条跟他一起上山的细犬追风,也同样不见踪影。
雨越下越大,山里起了浓雾,能见度不足五米。
考虑到安全问题,村长不得不暂时终止了搜救。
“等天晴,我们再组织人手进去。”村长安慰着失魂落魄的王斌。
官方的力量也介入了。
王斌报了警,镇上的派出所派了两名警察过来了解情况。
他们做了笔录,记录了王建过的体貌特征和失踪时所穿的衣物。
但面对这连绵不绝的大雨和茫茫群山,他们也表示无能为力,专业的搜救队需要等待上级协调,而且必须在天气好转后才能进山。
时间,就在这焦灼的等待和无望中,一天天过去。
王建国失踪的第五天,第六天……
崔芬彻底垮了,整日以泪洗面,抱着王建国的旧衣服发呆。
王斌则像一尊雕像,每天都坐在院门口,死死地盯着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
村里关于王建国的流言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他可能遇到了黑熊,被拖走了;有人说他掉进了那个没人知道的深涧;更有人神神叨叨地说,他是冲撞了山神爷,被山神收走了。
绝望,像山里的雾气一样,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家庭。
04.
第七天,雨终于停了。
但太阳并没有出来,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村里正准备组织第二轮搜救,大家都觉得希望已经非常渺茫。
王斌依旧坐在院门口的那个小板凳上,从清晨坐到了黄昏。
他的心已经麻木了。
就在这时,他那因为长时间聚焦而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晃动的小黑点。
黑点从山路的尽头出现,正沿着泥泞的小径,一步一步,缓慢地向村子挪动。
王斌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豁然站起,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是他吗?
是爸回来了吗?
随着身影越来越近,他的希望之火又慢慢熄灭了。
那身影太矮小了。
不是父亲。
是追风。
那条跟着父亲一起消失在山里的细犬,回来了。
它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浑身沾满了泥浆和不知名的草叶,瘦得皮包骨头,比刚买回来时还要不堪。
它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但他终究是回来了。
“追风!”王斌嘶哑地喊了一声,冲了过去。
追风听到主人的声音,抬起头,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加快了最后的几步,扑到了王斌脚下。
崔芬也闻声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追风,她先是一愣,随即泪水再次决堤:“狗回来了……狗回来了……你爸呢……你爸是不是也回来了?”
她和王斌一样,疯狂地望向追风身后的山路,可是那里空空如也,除了被风吹动的树影,再无他物。
王斌蹲下身,颤抖地抚摸着追风的头。
狗还活着,是不是意味着父亲也……
就在他想把追风抱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僵住了。
他看到,追风的嘴里,紧紧地叼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被一块破旧的、早已被泥水浸透成黑褐色的布料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追风似乎把它当成了最宝贵的珍宝,哪怕已经力竭,也死死地不肯松口,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咕噜声。
“追风,松口,给我。”王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块破布包裹的,就是父亲失踪的答案。
05.
追风似乎听懂了小主人的话。
他看了看王斌,又看了看一旁泣不成声的崔芬,喉咙里的咕噜声渐渐平息。
它虚弱地趴在地上,嘴巴一张,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上。
崔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王斌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伸出手,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捡起了那个沉甸甸的、触感僵硬的布包。
布料是父亲出门时穿的那件旧迷彩外套的一部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布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和腐败气息。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层,又一层。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一件绝世珍宝,又像是拆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慢慢揭开了那层肮脏坚硬的布料。
当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时,王斌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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