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收队吧。”
法医老张摘下白手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股尘埃落定的沙哑。
“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现场是一间完美的密室,遗书字迹鉴定无误,家属对死因也无异议。咱们干这行,得接受不是每个句号都能划成圆形。”
我没有回答,目光死死地钉在公寓窗台那道干净得过分的边缘上。
“老张,”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不觉得……太完美了吗?”
01
死者的名字,叫苏晚晴。
这个名字和她的人一样,充满了诗意和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雅致。
卷宗的第一页是她的标准照,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眉眼温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样的眼神,我只在那些对自己人生有绝对掌控力的人脸上见过。
事实也的确如此。
苏晚晴,三十二岁,未婚,是本市小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
她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大学毕业后白手起家,十年间,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做成了业界知名的品牌策划公司。
她名下有三套房产,两辆豪车,银行流水清晰得像教科书,没有任何债务或财务纠纷。
我们走访了她的公司员工、合作伙伴乃至商业对手,得到的评价惊人地一致:
“苏总?她是个极好的人,温柔又有力量。”
“能力强,手腕硬,但从不亏待下属,跟着她干有奔头。”
“坦白说,我很佩服她,输给她我心服口服。仇人?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仇人。”
就连她居住的顶级公寓的邻居,一位挑剔的老太太,都对她赞不绝口,说她谦逊有礼,总会记得帮出差的邻居浇花。
一个事业有成、财务自由、性格完美、人际关系和谐的社会精英。
这样一个看起来对生活充满了热爱与掌控的女人,为什么会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更何况,就在她坠楼的几个小时前,她才刚刚做了一件轰动全城的事。
02
市里举办的春季艺术品拍卖会上,苏晚晴以481万的天价,拍下了一幅据传是宋代大家的仿作《秋山行旅图》。
这幅画,圈内人大多不看好,认为其艺术价值远低于这个价格,苏晚晴的举动在许多人看来,是一次非常不理智的“豪赌”。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拍卖会后。
当苏晚晴拿到画作,请来的权威鉴定专家当场验明正身——这并非仿作,而是早已失传的真迹!
价值预估,至少在三千万以上。
也就是说,苏晚晴不仅没亏,反而一夜之间净赚了数倍。
全场哗然,无数羡慕与嫉妒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一个“慧眼识珠,一夜暴富”的传奇故事。
但苏晚晴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在无数手机摄像头的记录下,她微笑着,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温柔。
然后,她用那双被同事形容为“能创造奇迹”的手,从画卷的顶端开始,亲手将这幅价值连城的国宝,一寸一寸,撕成了碎片。
她撕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幅价值千万的古画,而是一张普通的废纸。
风雪般的碎片从她指尖飘落,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后来在口供里说,那一刻的苏晚晴,美得像个疯子,眼神里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圣洁”。
做完这一切后,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惊呼与询问,拎着包,安静地离开了会场。
当晚十一点,她从自己公寓的二十八楼一跃而下。
桌上,留了一封打印的遗书,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来过,我看过,这里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03
我叫陈恪,市刑侦支队的一名普通警察。
我的信条是:证据是血肉,逻辑是骨架,但所有案件的核心,都是人。
而人心,往往是最不合逻辑的东西。
苏晚晴的案子,从程序上看,简单明了。
现场勘查结果显示,门窗从内部反锁,没有撬动痕迹。
屋内陈设整齐,除了书桌上散落的纸张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没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迹象。
那封打印的遗书,经过技术科鉴定,确认出自她书房里的打印机。
法医的尸检报告也排除了她生前被下药或遭遇袭击的可能。
死者坠楼时,身上穿着撕毁画作时穿的那身衣服,连高跟鞋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块严丝合缝的铁板,指向一个清晰无比的结论:自杀。
我的同事们,包括经验丰富的队长,都倾向于快速结案。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
一个事业成功的女性,看似完美,实则内心可能早已被压力掏空。
“撕画”是一次惊世骇俗的情绪宣泄,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用这种方式向世界告别,证明金钱、名誉这些她轻易就能获得的东西,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这逻辑听起来天衣无缝,甚至带着点悲剧英雄主义的色彩,足以写进任何一本社会心理学读物。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的直觉在疯狂地叫嚣,像一台失控的警报器。
因为这套逻辑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苏晚晴撕掉的,是一幅价值三千万的“真迹”。
如果她真的视金钱如粪土,为什么还要等到专家验明正身之后才撕?
在所有人都以为是“仿作”的时候撕掉,岂不是更能表达她的不屑?
她偏偏要等到它价值连城的那一刻,才动手。
这不像是一次冲动的情绪宣泄。
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宣告。
宣告某件事的彻底终结。
可到底是什么事,需要用三千万的画和一条鲜活的生命去作为句点?
04
调查陷入了僵局,或者说,在其他人眼里,这案子根本就不存在“局”。
队长找我谈了一次话,递给我一支烟,语气温和但坚决。
“陈恪,我知道你有想法,但我们办案,不能靠感觉。现场证据链完整,没有疑点,家属也已经接受了现实,准备料理后事了。”
“我们的人手很紧张,不能在一个已经有结论的案子上,耗费不必要的警力。”
我理解他的立场,也尊重规则。
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内心的那个声音。
在我的警察生涯里,见过太多伪装成意外的谋杀,和伪装成自杀的他杀。
那些凶手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而是所有人根深蒂固的“常理”。
他们利用人们的思维定势,去构建一个看起来最“合乎情理”的现场。
而苏晚晴的案子,就是太“合乎情理”了。
一个女强人,高处不胜寒,压力过大,最终选择自我毁灭。
多么标准,多么符合大众想象的剧本。
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毛骨悚然。
这不像是苏晚晴自己的人生轨迹,倒像是有人为她量身定做了一个“完美”的死亡剧本。
我向队长申请,希望能以我个人的名义,再去一次案发现场。
队长沉默了很久,最后掐灭了烟头。
“就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八点前,我需要你在结案报告上签字。”
“是。”
05
深夜,我一个人再次踏入苏晚晴的公寓。
空气里依旧残留着她惯用的香氛,是那种清冷的木质香,像雪后初晴的松林。
我没有开灯,只是打着手电,让光束像手术刀一样,一寸寸地剖开这间屋子的肌理。
书架上,是满满的哲学和艺术史书籍,从柏拉图到尼采,从《论持久战》到西方美术史。
她的精神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深邃和广阔。
衣帽间里,衣服按照色系排列,一丝不苟。
厨房里,厨具锃亮,冰箱里的食材新鲜而有机。
这是一个热爱生活,并且有高度自律的人才会拥有的空间。
我坐在她最后坐过的那张书桌前的椅子上,试图想象她当时的心情。
她在这里,敲下了那句“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然后起身,走向窗边,纵身一跃。
整个过程,是那么的冷静,那么的有条不紊。
可为什么?
为什么啊!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怒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几乎把公寓里的每一件物品都翻看了一遍,却依然找不到任何线索。
没有密信,没有隐藏的日记,没有第二个人的指纹。
这里,就是一个完美的“自杀现场”。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我疲惫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明天,我将在那份写着“自杀”的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我转身,即将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个念头,像一道刺目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瞬间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大脑。
我立刻冲回苏晚晴的卧室,不是书房,是卧室!
我发疯似的在卧室里搜寻起来,打开每一个抽屉,检查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正当我心灰意冷,准备彻底放弃时,我的手电光无意中扫过了床头柜的底部。
在柜子与墙壁之间那道极其狭窄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个什么东西。
我费力地将沉重的实木床头柜挪开一寸。
那是一张被折叠得极小的纸片,边缘因为撕扯而带着毛边。
我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其捻起,慢慢展开。
看清纸片上内容的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之前所有看似矛盾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被串联了起来!
我掏出手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拨通了队长的电话。
“队长!这不是自杀!而且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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