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自杀的……求求你,再查查,一定不是……”女人抓住刑警队长老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老李看着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悬崖下那已经被盖上白布的身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默着,拍了拍女人的手背,沉声道:“你放心,我们会查清楚的。”

01

“救命啊!来人啊!”

尖利的女声划破了青峰山顶午后的宁静,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每个游客的耳朵里。山风一吹,那声音就碎了,带着绝望的颤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正是周末,山顶上的人不少。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正趴在悬崖边的护栏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疯了一样地朝下面呼喊。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粘在哭花的脸上,几缕发丝贴在嘴唇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抖动。她看上去四十多岁,本来应该是个挺体面的城里人,但此刻,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妆也花了,看上去狼狈不堪。

“快!快帮我打个电话!我老公……我老公他掉下去了!”女人回过头,看到慢慢围过来的人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她的眼神慌乱地扫过每一个人,充满了无助。

有人被这阵势吓到了,赶紧退后几步,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报警。有人胆子大一点,小心翼翼地凑到护栏边往下看。

悬崖很高,少说也有一百多米,底下是乱石嶙峋的深谷,长满了墨绿色的杂树。一层薄薄的云雾缭绕在半山腰,根本看不清谷底的情形。一阵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一股草木的腥味和湿冷的寒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妹子,你别激动,先下来,太危险了。”一个穿着登山服的大妈看不下去,想伸手去拉她。

女人却像没听见一样,甩开了大妈的手,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求求你们,快救救他,他还活着,他肯定还活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她叫林慧,掉下去的是她的丈夫,周立平。两人结婚二十多年,感情一直很好,是厂里有名的模范夫妻。今天本是趁着周末天气好,一起来爬山散心的,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没过多久,山下传来了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山间的宁静。

刑警队长老李带着两个年轻警员,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老李快五十了,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一张国字脸被晒得黝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场面仿佛就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怎么回事?”老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扫了一眼趴在护栏上的林慧,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悬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慧一看到警察,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溃,她转过身,几乎是扑到了老李的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夫妻俩爬到山顶,都觉得有些累了。周立平说坐着歇会儿,就靠着护栏坐下了。林慧看他口渴,就去不远处的亭子里给他买水。前后不过五分钟的工夫,等她拿着水回来,就看到丈夫不见了,只剩下护栏边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他就坐在这儿的,我回来人就不见了……”林慧指着冰冷的石质护栏,泣不成声,“我就离开了一小会儿,真的,就一小会儿……”

老李的目光落在护栏上。护栏大概一米二高,是石头砌的,上面还长了些青苔,很坚实。一个五十岁的成年男人,除非是自己想不开,否则怎么可能“不慎”从这里掉下去?

他蹲下身,仔细地看着那道划痕。痕迹很新,像是硬物剐蹭留下的。他用手指比量了一下,像是裤子上的金属扣或者皮带扣刮的。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情绪低落,或者跟什么人结了怨?”老李站起身,看着林慧,一字一句地问道。

林慧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家老周性格最好了,孝顺父母,疼我,在厂里人缘也好得很。我们上个星期才商量好,等他年底退休了,就一起去南方过冬。他盼着那一天呢,怎么可能想不开!”

她的话说得又急又快,仿佛想用这些美好的规划来说服警察,也说服她自己。

说话间,消防员已经赶到,开始准备绳索和下降设备。很快,对讲机里传来消息:“李队,人找到了,挂在下面一棵树上。我们正在下去,但……情况可能不太好。”

这个消息让现场的气氛更加凝重。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林慧还是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整个人软了下去。旁边的大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02

消防员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周立平的尸体从悬崖下运了上来。

他被放在一个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白布的一角被风吹开,露出一只已经变形的手。

法医上前做了初步的检查。死者身上有多处骨折,致命伤是头部受到猛烈撞击,导致颅骨碎裂。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就在一个小时前,基本可以确定是高坠身亡。

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跡,也没有目击证人。周立平身上的钱包、手机、手表都还在,排除了抢劫杀人的可能。

一切的证据,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最简单的结论——自杀。

围观的游客们还没散去,聚在警戒线外,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唉,看这男的穿得也挺体面的,白衬衫卡其裤,斯斯文文的,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走这条路。”

“是啊,可怜他老婆了,刚才哭得那个伤心。这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啊。”

“现在的男人压力大啊,说不定是炒股亏了,或者工作不顺心,再不然就是家里有什么事。人到中年,不容易啊。”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林慧的心上。她想反驳,想大声告诉所有人,她的丈夫不是那样的人,他热爱生活,他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可她浑身无力,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木然地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身体,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老李让手下的警员小王去疏散人群,自己则又详细地问了林慧一些问题。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问题都问得很细。

“他有没有买过大额的人身意外保险?”

“没有。”林慧的声音很虚弱。

“最近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故?或者经济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都没有。我们俩都有退休金,孩子也成家立业了,自己买了房,不用我们操心。我们的日子过得挺顺心的。”林慧的回答很肯定,但眼神空洞。

老李沉默了。

一个家庭和睦,没有经济压力,性格开朗,甚至连未来的养老生活都规划好了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突然选择用这种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不合常理。

可是,现场找不到任何他杀的证据。周立平身上除了坠落造成的伤痕,没有任何可疑的伤口。

“李队,我看八成就是自杀。”年轻警员小王凑过来说道,“我查了下记录,前两年这儿也发生过一起,也是个男的,因为欠了赌债,从这儿跳下去了。这种事,想不开是主要原因。”

03

由于缺乏他杀的证据,案子很快就被定性为自杀。

这个结论,除了林慧,所有人都接受了。

周立平的单位领导来了,邻居朋友也来了。他们都对周立平的死表示惋惜和震惊,但言语之间,都默认了他是因为“想不开”才走的。

“老周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爱钻牛角尖。技术员嘛,都这个脾气。”单位的王科长叹了口气,对老李说。

“是啊,前阵子看他还好好的,上个礼拜还在楼下跟我打招呼,谁能想到呢?”住在对门的张大妈也摇着头,一脸的唏嘘。

林慧木然地听着这些“安慰”的话,心如刀割。她不相信,那个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的丈夫;那个会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学着熬粥,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的丈夫;那个答应了要陪她走遍祖国大好河山的丈夫,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就抛下她走了?

办案流程还是要走的。老李派人去周立平家和单位走了访,他自己也跟着去了。

结果和林慧说的大差不差。

周立平,五十一岁,国营工厂的老技术员,再过几个月就光荣退休了。为人忠厚老实,不爱说话,但跟同事关系都不错。妻子林慧,比他小两岁,是同一个厂的会计,已经退休在家。两人育有一子,在外地工作,已经结婚。

家庭关系简单,社会背景清白。

周立平夫妇住的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小区,楼道狭窄,隔音也不好,按理说邻里之间本该很熟悉。但小王走访了一圈下来,发现大家对周家的评价虽然都不错。

“老周人是好人,不多言不多语的,平时在楼道里碰见了,也就点个头笑笑。”

“林会计人也挺和善,就是不怎么爱跟我们这些老娘们儿凑在一起拉家常。人家是知识分子嘛,跟我们不一样。”

住在周家楼下的一个退休教师,刘老师,多说了几句。刘老师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老周是个大孝子,这是我们整个楼都知道的。他老娘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全靠他和他媳妇伺候。我老婆子腿脚不好,晚上睡得浅,经常能听到楼上半夜有动静,那是他们在给老人翻身、换尿布。每天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从没听他抱怨过一句。就冲这个,我就不信他会自杀。一个连瘫痪老娘都舍不得丢下的人,怎么会舍得丢下他老婆?”

刘老师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老李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亲自去了一趟周家。

房子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不大,但被林慧收拾得干干净净,很有生活气息。客厅的墙上,还挂着夫妻俩二十多年前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人,穿着当时流行的衣服,笑得一脸幸福和青涩。

周立平的老母亲躺在朝南的那个房间里,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因为中风,老人已经说不出话,口眼歪斜,但神志还算清醒。看到穿着警服的老李,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惊恐和悲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慧的眼睛又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俯下身,握住老人的手,在老人耳边轻声说:“妈,别怕,警察同志就是来问问情况。没事的,啊,没事的。”

04

周立平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单位的同事和几个远房亲戚。

从那天起,林慧就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哭了,也不再跟任何人说话。整天就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了丈夫气息的屋子里,拉上窗帘,靠着酒精麻痹自己。

以前那个爱干净、爱打扮,出门总要抹口红的林会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油腻、双眼无神、浑身酒气的疯婆子。桌上堆着吃剩的泡面桶,地上滚着东倒西歪的酒瓶。

亲戚朋友都劝她,人死不能复生,让她想开点,日子总要过下去。

可她听不进去。

她逢人就说:“老周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害的。”她的眼神执拗而疯狂。

一开始,大家还同情她,以为她是伤心过度,说的胡话。可日子久了,见她还是这样神神叨叨的,就开始躲着她,背后都说她受刺激精神不正常了。

在别人眼里,林慧已经疯了。一个可怜的、无法接受丈夫自杀事实而精神失常的寡妇。

丈夫留在护栏上的那道划痕,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子里。她无数次回想当时的情景。老周有轻微的恐高,平时连站在高一点的阳台上都会腿软,怎么可能主动选择坐在那么危险的护栏上?

还有他当时穿的那条卡其布裤子,是她上个月才给他买的,上面没有任何金属挂件。那道划痕,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些疑问,她跟警察说过,但没人相信。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些都只是一个悲伤妻子的臆想。

案子已经了结,被定义为“意外事件”,连自杀都算不上,因为没有遗书。

老李来过几次,以私人的名义。他提着水果,想劝劝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家里的老人。

林慧打开门,看到是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怨恨:“李队长,你是个好警察,我相信你的判断力。但这次,你们都错了。我丈夫,绝不会自杀。”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没有证据,一切的怀疑都只是空想。他是一个警察,他要对法律负责,不能凭直觉办案。

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还没完。

05

周立平的“头七”过后,林慧强撑着喝得昏沉沉的身体,开始收拾他的遗物。

她把他的衣服一件件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每一件衣服上,似乎都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那个熟悉的、混着淡淡烟草味和肥皂香的味道。这个味道,曾是她安全感的来源。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手指抚过他常穿的那件蓝色夹克,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收拾到书房时,她看到了他用了半辈子的那支英雄牌钢笔,笔尖已经磨得发亮。她看到了他爱看的那几本《上下五千年》,书页已经泛黄。她看到了他喝茶用的那个紫砂壶,壶嘴上还有未干的茶渍。

睹物思人,心如刀绞。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不知不觉,视线又一次被模糊。

最后,她走进了卧室。

这是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间。房间的布局,一点都没变。床头柜上还放着他的老花镜。

她蹲下身,准备把床底下的几个装换季衣物的旧箱子拖出来清理一下。

就在这时,她的手在床板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被夹在床板和一根横梁之间。

她愣了一下,费了点劲,才把东西从床底下摸了出来。

是一个带锁的日记本。

牛皮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都起了毛。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林慧的心,猛地一跳。

她和周立平结婚这么多年,从不知道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他是个不爱表达的人,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

这个日记本,是谁的?

锁是那种很老式的三位数字密码锁。

林慧下意识地,拨动了密码盘,输入了自己的生日——0512。

不对。

她又试了试丈夫的生日——0926。

还是不对。

结婚纪念日?儿子的生日?家里的电话号码后三位?

一连试了好几个有特殊意义的数字,那个小小的锁头都没有任何反应。

林慧有些泄气,把日记本扔在床上。或许,这根本不是丈夫的东西,是以前的住户留下的吧。

可鬼使神差地,她又拿了起来。她摩挲着封面上已经褪色的纹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和不安。她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她去厨房的工具箱里找了一把小锤子和一把一字螺丝刀,对着那个小小的锁头,开始又撬又砸。

“啪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林慧长出了一口气,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她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忐忑心情,翻开了日记本。

只看了一眼,林慧脸上的血色,就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睛先是困惑,随即猛然瞪大,瞳孔在刹那间剧烈地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痛苦的抽气声,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心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种抖动,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带着极致的冰冷和恐惧。

几秒钟后,那本不算沉重的日记本,从她无力垂下的手中“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板上,翻开的那一页朝上。

妻子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仰去,重重地倒在床上,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压抑到撕心裂肺的哀鸣。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指胡乱地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和本能,拨通了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字:“李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