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

“我儿子那块一万多的电话手表,就是在这条街上丢的!”

“你今天要是找不出来,这个钱,你就得赔!”

尖利的女声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薛善德的耳朵里。

他佝偻着背,手里还捏着那个从垃圾车里掏出来的,馊臭的塑料袋。

“大妹子,你看……这垃圾堆都让你看着,翻了三遍了,连个手表链子都没看见。”

“是不是孩子记错了地方?”

薛善德陪着笑,语气里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记错了?”

“我儿子说是你扫的地,那就是你扫的地!”

“一个扫大街的,瘸个腿还不利索,弄丢了东西就想赖账?”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

“赔钱!”

女人双手叉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薛善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薛善德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01.

薛善德,今年五十五岁。

街坊邻里都喊他老薛。

他不是天生就干这个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活儿。

二十年前,他的人生是另一番光景。

那时候,他是红星机械厂里数一数二的技术员。

厂里那几台德国进口的机器,脾气比人都大,经常出毛病。

只要薛善德一上手,听听声音,摸摸温度,就知道问题出在哪。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步都透着技术工人的底气和骄傲。

家里那面墙上,现在还挂着他当年得到的奖状。

“先进生产者”、“技术标兵”,一张张红纸,被岁月染得有些发黄。

变故出在一次意外的工伤。

那天车间里赶工期,一个新来的学徒操作失误,一块没固定好的钢板从三米高的地方砸了下来。

没要他的命,但把他一条左腿给废了。

从那天起,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个圆规,画着不圆的圈。

重活也干不了了。

厂子赔了一笔钱,数目不大,刚好够他住院和后期恢复。

没过两年,市场经济的大潮打过来,红星厂效益不好,黄了。

辉煌了半辈子的技术员薛善德,一夜之间,成了无业游民薛瘸子。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

可他除了会跟机器打交道,别的什么都不会。

加上这条残废的腿,好一点的单位根本不要他。

老婆身体不好,是个常年离不开药罐子的人。

女儿薛思雨是他的心头肉,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女儿的成绩单,是他家里除了那些旧奖状之外,最光彩的东西。

为了这个家,他放下了所有的面子和骄傲,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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蹬着生锈的三轮车去收过废品,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看过大门。

最后经一个老街坊介绍,当了环卫工。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负责打扫这条他曾经最熟悉、如今最厌烦的商业街。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这地上的灰尘。

被人踩在脚下,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无声无息。

02.

日子就像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旧环卫车。

每天天不亮,就推着他往前走,看不见头,也听不见一点新鲜的响动。

薛善德最近心里头压着块大石头,压得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喘不过气。

原因就一个字,钱。

女儿薛思雨下学期就高三了。

班主任前几天在家长会上还特意表扬了她,说这孩子只要稳定发挥,考个南方的重点大学,一点问题都没有。

薛善德当时坐在教室后面,听着老师的夸奖,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可一走出校门,被晚风一吹,那点甜味就变成了苦涩。

重点大学,那学费和生活费,得是多少钱?

他掰着手指头算过。

他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老婆的药费一个月要去掉五百。

剩下的钱,除了吃饭穿衣,水电煤气,还要给女儿存点教育基金。

每一分钱,都得掰成八瓣花。

他开始琢磨着下班后再去找点零活干。

环卫站里有年轻点的同事,下了班就去跑外卖,一个月能多挣两三千。

薛善德也想过。

可他玩不转那个智能手机,眼神也不好,晚上看不清路。

更别说他这条不争气的腿,上下楼都费劲,还怎么跟小伙子们抢单。

人到了这个岁数,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

到处都是毛病,到处都在漏油。

你想再加点速,用点力,就怕当场散架。

他每天扫街的时候,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商店橱窗,看着那些开着小轿车、穿着名牌衣服的男男女女,总觉得跟自己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透的玻璃。

生活,把人清清楚楚地分成了里外两种人。

他在外面,他们在里面。

03.

这天下午,日头西斜,没那么毒了。

薛善德正把最后一撮瓜子皮和烟头扫进簸箕里,准备收工回家。

麻烦,就在这个时候找上了门。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领着一个约莫七八岁、胖乎乎的小男孩,气冲冲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女人薛善德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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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蒋丽华,在这条街上开了家不大不小的服装店,是这一带有名的厉害角色。

“师傅,你等一下。”

蒋丽华一开始的语气,还算客气。

“你刚才扫地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块蓝色的电话手表?”

薛善德停下手里的活,茫然地抬起头,摇了摇。

“没注意啊,这街上人来人往的,丢东西的常有。”

“你再给我好好想想!”

蒋丽华的调门立刻高了八度。

她指着身边那个只顾着玩手机的男孩说:“我儿子蒋文宇,就在这边的花坛边上玩,一转眼的功夫,手表就不见了!”

“那手表是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一万多块!能定位,能打电话,还能玩游戏!”

薛善德一听“一万多”这三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个数目,是他不吃不喝干大半年的工资。

他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扫帚。

“大妹子你别急,我帮你找找。”

他把自己那辆装满了垃圾的环卫车,推到路边。

然后,他当着蒋丽华的面,把车里那些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袋,一个一个地掏了出来,堆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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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垃圾上,苍蝇“嗡”地一下就围了过来。

薛善德顾不上这些。

他蹲下身,用手,一点一点地扒拉着那些黏糊糊的剩饭、油腻腻的包装盒和各种说不上名字的秽物。

蒋丽华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上满是嫌恶的表情,还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薛善德把垃圾车的底都翻了个遍,又把路边那几个刚扫成堆的垃圾桶,全部倒空在地上,仔細地翻找。

别说手表,连块像样的玻璃片都没找到。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身上沾满了污渍,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蒋丽华的耐心,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彻底耗尽了。

于是,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她指着薛善德的鼻子破口大骂,引得下班高峰期的路人纷纷围观。

就在这时,一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他叫程光耀,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他自己搞了个本地新闻的自媒体账号,叫“城市放大镜”,天天满大街跑,就想找点能火的素材。

他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景,立马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04.

程光耀把手机的镜头,稳稳地对准了满脸涨红的薛善德,和咄咄逼人的蒋丽华。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

蒋丽华大概是觉得人越多,自己越占理,骂得也越发起劲。

“一个穷鬼,穿得破破烂烂,看着就不像好人!”

“一个废物,扫个地都扫不干净,还能干什么!”

“一个瘸子,腿脚不利索,手脚倒挺快!”

各种难听的话,像垃圾一样,一句接一句地从她那张涂着鲜艳口红的嘴里喷出来。

薛善德就那么站着,一双手死死地攥着那把用了好几年的大扫帚,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想还嘴,想说我不是小偷。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想起家里那个常年需要吃药的老婆。

他想起还在上高中、指望着他挣学费的女儿。

他吵不起。

更赔不起。

那种被人当众扒光衣服,扔在地上踩的羞辱感和无力感,像无数只蚂蚁,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我告诉你,今天你不赔钱,我就去法院告你!”

“让你个扫大街的,也尝尝坐牢是什么滋味!”

蒋丽华撂下这句狠话,拉着还在玩手机的儿子,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扬长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

薛善德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坐在马路牙子上,半天没动弹。

程光耀收起手机,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他。

“大叔,你没事吧?”

“那个女人太不讲理了,她真要告你?”

薛善德没有接那瓶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他扶着路边的栏杆,慢慢地站起来,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腿,推着他的垃圾车,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角。

那个佝偻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说不出的萧索。

当天晚上,程光耀把视频剪辑了一下。

他尽量保持了客观,没有加任何评论,只是把标题起得很有冲击力。

《环卫工被当街辱骂,万元手表丢失谁之过?》

视频,火了。

一夜之间,点击量突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炸开了锅,绝大部分的网友都在同情薛善德的遭遇,指责那个叫蒋丽华的女人蛮横无理,仗势欺人。

可这一切,对薛善-德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完了。

没过两天,他真的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敲开了他家那扇破旧的防盗门,把一封印着国徽的白色信封,交到了他的手上。

蒋丽华,真的把他告上了法庭。

索赔金额,不多不少,正好十万。

05.

十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地一下就压在了薛善德的身上。

他把那张薄薄的传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上面的每一个宋体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动过手,到老了,反倒成了一个被告。

老婆知道了这件事,当场就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薛善德手忙脚乱地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好不容易才把她安顿好躺下。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小马扎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是他在工地上看门时,一个工头随手扔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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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满屋子都是呛人的味道。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活得这么倒霉。

他甚至想,要不就认了。

大不了把这套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卖了,拿钱给人家。

然后带着老婆孩子,去租个城中村的小破屋住。

可这是他们家唯一的根了。

卖了,他们就成了没根的浮萍。

正当他万念俱灰,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时候,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

是女儿薛思雨放学回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张扎眼的传票,又看到了父亲那张写满了绝望的脸。

女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放下沉甸甸的书包,走过去,拿起那张传票,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着。

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哆嗦。

过了好半天,她才抬起头,看着薛善德,挤出了一句话。

“爸,”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又像是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这个叫蒋文宇的……”

“他丢的那块手表,我好像……我好像知道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