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盯着床板底下那个黑漆漆的铁盒子,手有点抖。

他母亲沈慧芳,一个在菜市场为三毛钱能跟人磨叽半小时,天天提着个布袋子在小区里捡瓶子、收纸壳的老太太,走了。

丧事办得极其简单,陆建国心里堵得慌,总觉得他妈这辈子就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

他在整理遗物时,在老旧木床的床板夹层里,发现了这个上了锁的盒子。

找来锤子撬开锁,里面没有发黄的老照片,没有藏了多年的金戒指,只有一本银行存单,用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

陆建国小心翼翼地展开存单,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一个一个地数着上面那串零。

整整六百万。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使劲闭上眼又猛地睁开,以为自己是悲伤过度,眼睛花了。

可那串刺眼的数字,就像烧红的烙铁,直直地烙在他的眼球上,真真切切。

一个靠捡破烂过日子的老太太,哪儿来的六百万。

01

陆建国今年四十五岁,是街坊邻居眼里最标准的那种老实人。

他这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普通,甚至有点过时。

他在城北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开着一家小饭馆,叫“建国小炒”。

店不大,就能摆五张桌子。

他手艺不错,炒的菜锅气足,分量也给得实在。

可生意就是那样,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他这辈子,好像就跟“顺当”这两个字犯冲,干啥都不成。

年轻时在国营厂里当工人,勤勤恳恳,结果遇上了下岗潮,他是第一批。

后来跟着老乡南下干工程,没日没夜地干,最后老板卷钱跑了,一分工钱没捞着。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娶了个媳妇,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又因为他挣不来大钱,媳妇觉得跟他过日子没盼头,离了。

如今,他唯一的指望,就是正在外地读大学的儿子。

儿子有出息,成绩好,懂事,这是他挂在嘴边唯一的骄傲,也是他肩上最沉的担子。

他总觉得,人活着嘛,安安分分就行了,别总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提起他母亲沈慧芳,整条街的印象都出奇地一致。

一个抠搜到骨子里的老太太。

老太太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罩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花白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但身上的那股子节省劲儿,任谁都看得出来。

在菜市场,她能为了一毛钱的差价,跟菜贩子磨上二十分钟。

她总提着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帆布袋子,看见路边的塑料瓶、硬纸板,那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立马放光。

捡起来的时候,动作麻利,一点不觉得丢人。

陆建国没少劝她。

“妈,咱家不缺那三块五块的,您别出去让人笑话了行不。”

每次这么说,沈慧芳就把眼一瞪,中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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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个啥。”

“这叫会过日子。”

“钱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陆建国也就不再多说,他一直以为,他妈就是个苦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的普通老太太。

02

发现了这笔巨款的头几天,陆建国是懵的,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就像踩在棉花上,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可现实的压力,很快就拽着他的领子,把他从云端扯回了满是油烟味的地面。

饭馆的房东孔老板又来催租了。

孔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挺着个啤酒肚,手里总转着一串油光锃亮的核桃。

他一进门,眼光就在店里扫了一圈,撇了撇嘴。

“建国啊,这都几号了。”

“上个月的房租,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陆建国赶紧从后厨跑出来,陪着笑脸,递上一根烟。

“孔哥,您看,这不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再宽限我一个礼拜?”

“就一个礼拜,我保证给您凑齐。”

孔老板没接他的烟,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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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跟你讲,做生意讲的是诚信,这铺子多少人等着要呢,你别让我难做。”

“最后给你三天时间,钱再不到位,你就自己卷铺盖走人。”

孔老板说完,扭头就走了,留下陆建国一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送走房东没多久,儿子的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和不好意思。

“爸,最近店里生意还行吗?”

陆建过立马换上一副轻松的口气,对着电话说。

“好着呢,你别操心家里,好好学习就行。”

“有事?”

儿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嗯……学校要组织一个实践项目,对以后找工作挺重要的,老师推荐我们都参加。”

“就是要……要交一笔费用。”

陆建国的心一沉,嘴上却立刻回答。

“要多少钱?”

“没事,你跟老师说,咱参加。”

“钱的事你别管,我明天就给你打过去。”

挂了电话,陆建国一屁股坐在油腻腻的板凳上,半天没动弹。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发现是空的。

他太需要钱了。

他看着被自己放在抽屉最深处的那张存单,心里五味杂陈。

他觉得,这或许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横财。

这就是他妈,那个抠搜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留给他和他儿子的,救命钱。

03

就在陆建国准备第二天就去银行问问情况的前一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当时已经快十点了,店里最后一个客人都走了,陆建国正准备拉下卷帘门。

门帘一挑,一个男人闪了进来。

这男人大概四十来岁,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能刮下来二两油。

他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夹克衫,眼神活泛,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市侩。

陆建国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人。

“老板,打烊了?”

男人自来熟地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陆建国客气地点点头。

“对不住啊,明天再来吧。”

男人却没走的意思,反而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别急着关门嘛,我不是来吃饭的。”

“我找你,是来谈正事儿的。”

他上下打量着陆建国,那眼神像是在估价一样。

“你就是陆建国吧?”

“我是你妈的远房表侄,我叫蔡金宝,论辈分,你得管我叫声表叔。”

陆建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妈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这是他记事起就知道的,哪儿来的什么远房表侄?

他立刻警惕起来,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旁边的擀面杖。

“你找错人了吧。”

“我不认识你,也没听我妈提过有这么一门亲戚。”

蔡金宝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样子说不出的猥琐。

“大侄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妈走之前,都跟我交代清楚了。”

“她老人家那笔钱,是特意留下来给我投资做生意的。”

“她说我脑子活,是干大事的料,你这个人太老实,守不住财。”

“这不,我今天就是来跟你商量一下,咱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去把这事儿给办了?”

陆建国一听这话,后背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而且他对钱的事一清二楚。

这里头绝对有天大的鬼。

陆建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拎起擀面杖,指着蔡金宝。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要是来吃饭,我欢迎。”

“要是来这儿撒野,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蔡金宝没想到陆建国这个老实人会突然翻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站了起来,脸色变得阴沉。

他指着陆建国的鼻子。

“行啊,陆建国。”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告诉你,那钱,本来就不是你的,你也拿不走。”

“我劝你最好识相点,不然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他整了整衣领,朝地上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地走了。

04

蔡金宝的出现,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在了陆建国的心里。

他越发觉得,母亲留下的这笔巨款,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笔钱的来路,绝对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他把饭馆的门一锁,揣着所有的证明文件,怀着忐忑的心情,第一次走进了市里最大的那家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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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里开着冷气,窗明几净,所有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看起来很专业。

这让陆建国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取了号,排了半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他。

他把死亡证明、户口本、自己的身份证,还有那张存单,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布包里拿出来,递给柜台里那个年轻的姑娘。

“你好,同志,我想取一下这笔钱。”

姑娘接过东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先生,不好意思,您母亲的这个账户数额巨大,而且处于一种特殊的冻结状态。”

“按照我们的规定,必须由存款人本人,持身份证前来办理。”

陆建国一下就急了。

“同志,你没看我给你的死亡证明吗?”

“人都已经不在了,怎么本人来?”

“我是她唯一的儿子,这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姑娘被他问得有点不耐烦,脸上职业性的微笑也消失了。

“规定就是规定,我只是个办事的,您跟我说也没用。”

“要不,您去那边找我们大堂经理问问?”

接下来的三天,陆建国就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部门,从大堂经理,到信贷科主任,再到分行的行长办公室。

他不知道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嘴皮子都磨破了。

可得到的答复,永远都是那一句冷冰冰的“规定就是规定”。

他想不通,自己的钱,存在银行里,怎么就成了银行的了?

一个为人民服务的银行,怎么就能定出这么不近人情、甚至可以说是荒唐的规矩?

银行这条路走不通,蔡金宝那边的骚扰却变本加厉了。

他倒是不敢明着动手,净使些下三滥的招数。

今天往陆建国饭馆的卷帘门锁眼里挤点胶水。

明天就雇几个小混混,往他店门口扔点死鱼烂虾。

他还到处跟街坊邻居散播谣言,说陆建国不孝,独吞了老娘留给亲戚的救命钱,连自己的表叔都不认。

一时间,风言风语四起。

陆建国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饭馆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有时候一天都开不了一张张。

内忧外患之下,陆建国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短短几天,人就憔悴了一大圈。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绝望。

他决定,再去银行最后一次,把所有道理都跟他们讲清楚。

如果再不行,他就得想点别的办法了。

05

陆建国再次坐到了银行大堂经理,严经理的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比外面凉快,装修得也气派,红木的办公桌擦得锃亮。

严经理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并没有因为陆建国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工作,只是抬眼皮看了他一下。

“又是你啊。”

“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规定就是规定,你再来一百次也没用。”

陆建国压着心里的火气,把一堆文件,连同他和他母亲生前为数不多的一张合影,都推到了严经理面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沙哑。

“严经理,您再看看,求您了。”

“这是我妈的死亡证明,这是火化证,这是户口本,我是她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我饭馆的房租交不上了,我儿子在大学等着交学费。”

“这笔钱,现在是我的救命钱啊。”

“你们银行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

严经理放下手里的笔,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陆先生,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但是,同情归同情,规定归规定。”

“六百万不是六百块,这么大一笔资金,我们必须对储户的安全负责到底。”

“万一你是骗子呢?万一明天又冒出一个人,也拿着一堆证明,说是你母亲的继承人,那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陆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就是骗子了?”

“所有的证据都在这儿,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严经理喝了口茶,把杯子轻轻放下。

“证据这种东西,有时候是会骗人的。”

“总之,我们银行的规矩就是这样,必须本人持身份证亲自办理。”

“这是为了保护储户,也是为了保护我们银行自己。”

“我能给你的建议是,你可以去法院起诉,等法院出了判决书,我们自然会按照判决来执行。”

去法院起诉?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房东只给了他三天时间,儿子那边也等着要钱。

陆建国看着严经理那张波澜不惊、事不关己的脸,心里所有的恳求和最后一丝忍耐,终于被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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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尖锐的声响。

他的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死死地盯着严经理。

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

“你们有规定!”

他弯下腰,把桌上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证明文件,一张一张地收好,连同那张已经泛黄的合影,都小心地放回布包里。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他又突然停下,猛地回过头。

他的眼神,让见多识广的严经理都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愤怒、无尽悲哀和一丝疯狂的眼神。

“我妈这钱,今天我取不出来。”

“你们银行,也别后悔!”

说完,陆建国再没停留,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严经理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只当是句无能狂怒的气话。

他重新端起茶杯,继续看起了自己的文件。

第二天,银行的卷帘门刚刚升起,清晨的阳光照进富丽堂皇的大厅。

严经理像往常一样,背着手在厅里巡视。

一个刚来上班的年轻柜员,指着银行门口的方向,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严……严经理……您……您快看门口……”

严经理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朝门口望去。

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手里的保温杯“当啷”一声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