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你这又是要进山?”

村口的钱大壮叼着烟,斜靠在自家那掉漆的门框上,眯着眼看迎面走来的魏长山。

“嗯。”

魏长山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只是伸手紧了紧背上那把磨得发亮的药锄和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我可跟你说,这山里头,最近不安生。”

钱大壮吐了个烟圈,烟雾在他那张懒洋洋的脸前绕了一圈。

“前两天,东头张屠户家那头大黄牛,半夜让狼给掏了心肝,肠子流了一地,惨得很!”

“听说了。”

魏长山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还敢一个人进去?”

钱大壮拔高了嗓门,好像这事关乎他自己一样。

“你都七十好几的人了,身子骨再硬朗,那也是肉长的。”

“万一碰上狼群,你那把老骨头,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魏长山没有回头,只是朝着村外的大山摆了摆手。

他那沙哑的声音,顺着清晨的山风飘了过来。

“狼吃牛,人吃肉,都是天老爷定下的规矩。”

“它不招我,我也不惹它。”

“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又干又柴,狼不爱啃。”

01.

魏长山,今年七十三了。

是这靠山屯里,为数不多还认得草药、敢一个人往深山里钻的老人。

他这辈子,就跟眼前这座青黛色的大山打交道。

年轻那会儿,他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猎手。

家里那把祖上传下来的老土铳,被他擦得锃亮。

他枪法准,性子稳,往山里一猫,就是一天。

飞天上的野鸡,地上跑的狍子,林子里横冲直撞的野猪,见着他就得绕道走。

那时候,山里的野物多得是,政策也松。

魏长山就靠着这手打猎的本事,养活了一家老小,还盖起了村里头一份的青砖大瓦房。

后来,国家不让打猎了,山林要保护。

派出所下来收枪,魏长山二话没说,就把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老土铳上交了。

没了吃饭的家伙,他也没犯愁。

他又操起了祖上传下的另一个老本行——采药。

他爹的爹,就是个走方郎中,靠着一双腿和一双眼,在这大山里寻摸草药换钱。

魏长山从小就跟着学,哪座山头长黄芪,哪个山沟有党参,哪片阴坡能找到稀罕的灵芝,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这大山就是个宝库,只要你识货,肯下力气,总饿不着肚子。

魏长山的老伴,在他五十出头那年就走了,得了个急病,没扛过去。

唯一的儿子叫魏振华,出息,是全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大学毕业后,就在省城里找了工作,娶了媳妇,安了家,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

从那以后,这三间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就只剩下魏长山一个人守着。

他就好像一棵长在山脚下的老松树,看着村里的人来了又走,看着土坯房一栋栋变成了砖瓦房,又看着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往外面的世界跑。

他自己,却哪儿也没去。

儿子也劝过他好几次,想把他接到城里去享福。

他都给拒了。

用他的话说:“我这辈子的根,就扎在这土里了,挪不动窝。”

“去了城里,那高楼大厦跟个鸽子笼似的,我住不惯,憋得慌。”

“再说了,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也有我的活法。”

02.

日子,过得跟山里的溪水一样,清澈,也单调得让人心慌。

每天天不亮,鸡叫头一遍,魏长山就准时睁眼。

他先是去院子角落的鸡窝里,给那几只爱下蛋的老母鸡添上食和水。

然后就着自己腌的咸菜疙瘩,喝两碗热乎乎的苞谷粥。

吃完了,就背上药锄和装着干粮的帆布包,一头扎进那片养了他一辈子的深山里。

儿子魏振华一年到头,也就清明节那天能回来一趟。

开着小轿车,带着老婆孩子,急匆匆地回来。

先是去后山给老娘上个坟,烧点纸。

然后回家,给老爹扔下几千块钱,塞满一冰箱的肉和菜。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不咸不淡的饭,儿子就火急火燎地要赶回城里去。

“爸,公司里忙,下回我再多待几天。”

每次都是这句话。

电话倒是打得勤,一个礼拜保证有一个。

可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句车轱辘话。

“爸,钱够不够花啊?”

“爸,天冷了,你记得多穿点,别冻着。”

“爸,我跟你说,那山里头危险,你没事就别老往里跑了,缺钱你跟我说。”

魏长山每次都“嗯啊”地应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儿子是孝顺,但也是怕他这个当爹的出点什么意外,给他添麻烦。

他懂,所以他从不主动给儿子打电话,怕耽误他工作。

孤独,就像山里的雾,不知不觉就把人给整个包裹住了。

尤其是一到晚上,整个村子黑灯瞎火,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墙角蛐蛐的叫声。

魏长山就一个人,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

他就那么看着满天的星星,一坐就能坐到大半宿。

他有时候也觉得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村里剩下的,不是跟他一样闷葫芦似的老家伙,就是像钱大壮那样,除了吹牛就是想着占小便宜的懒汉。

话不投机。

所以,他宁愿跟山里的石头、草木待着。

他觉得,这山,比人亲。

它不说话,但你跟它待久了,它啥都懂。

03.

这天,魏长山起了个大早。

他进山,是为了找一味叫“七叶一枝花”的草药。

这药邪性,专解蛇毒,是山里人的救命药,金贵得很。

前两天,邻村有个娃子被毒蛇咬了,满世界找这药,价钱出得老高。

魏长山知道一个地方,以前见过,但那地方偏,在深山老林里头,一般人根本不敢去。

他钻进一片人迹罕至的老林子,里面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都透不进来。

他扒开半人高的草丛,眼睛像鹰一样,在潮湿腐败的落叶上仔细地搜寻着。

突然,一阵微弱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魏长山心里一紧,立刻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里的药锄,警惕地四下打量。

这山里头,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明不白的动静。

有时候,一头受伤的野猪,比一群狼还危险。

他侧着耳朵,仔细地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声音是从左前方的一丛荆棘后面传来的。

他顺着声音,用药锄拨开带刺的荆棘,小心翼翼地走了十几步。

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底下,他看到了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

那是一只狼崽子。

看个头,也就刚出生个把月的样子,还没断奶呢。

浑身的毛还是灰扑扑的,软塌塌的,像个被人扔掉的小煤球。

它的一条后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兽夹死死地夹住了。

夹子上的锯齿,已经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周围的皮毛都被干涸的血粘成了一绺一绺的,变成了暗红色。

小家伙疼得浑身发抖,看到魏长山这个陌生人靠近,想挣扎着逃跑,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它看着魏长山,那双还没褪去胎毛的蓝幽幽的眼睛里,没有狼的凶狠,只有小兽临死前的恐惧和哀求。

魏长山一看那个兽夹,就知道是村里那个叫赖三皮的二流子下的套子。

这种夹子,是国家明令禁止的,霸道得很,不分青红皂白,别说狼了,就是人一脚踩上去,也得废掉一条腿。

按理说,碰上狼,管它是大的还是小的,都该离得远远的。

这东西,天生就是祸害,是白眼狼,养不熟的。

村里人祖祖辈辈都这么说。

可看着那小东西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它那双清澈的、像山里泉水一样的眼睛。

魏长山那颗早就被岁月磨得硬邦邦的心,不知怎么就软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句。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蹲下身,把药锄插进兽夹的缝隙里,用尽力气,猛地一撬。

“咔”的一声,夹子松了。

狼崽子疼得惨叫一声,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然后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只有肚子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04.

魏长山把那害人的兽夹扔到一边,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狼崽的伤势。

还好,骨头没断,但皮肉伤得不轻。

伤口已经开始发炎流脓了,再不止血消炎,这条腿肯定保不住,小命也悬。

他犹豫了。

是把它扔在这儿,听天由命?

还是把它带回去?

扔在这,它娘一时半会儿肯定找不到它,就算找到了,伤成这样,也活不成。

带回去?

这可是狼,不是猫,也不是狗。

万一养好了,野性一发,反咬一口怎么办?

村里人要是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他家院子给淹了。

养狼,那可是大忌。

他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小东西,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养过的一条大黄狗。

那狗也是这样,被野猪夹伤了腿,是他一口口喂活的。

后来,那狗为了护着他,跟一头大野猪拼命,被野猪的獠牙豁开了肚子。

他心里一横。

“罢了,罢了,救都救了,就当是给下辈子积点德。”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株随身带的止血消炎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烂了,呸的一声吐在手心。

然后,他不顾伤口上的污血,小心地把药泥敷在了狼崽的伤口上。

狼崽子疼得一哆嗦,但没有挣扎。

魏长山又从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褂子上,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给它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东西,揣进了自己宽大的怀里。

狼崽子大概是知道他没有恶意,竟然不动了。

它只是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往他那带着浓重汗味的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

魏长山揣着这个“烫手山芋”,连那金贵的“七叶一枝花”也顾不上找了,一路提心吊胆地往村里赶。

他没敢走大路,专挑村后的那些羊肠小道。

回到家,他先把院门从里面死死地插上。

他把狼崽子安置在院子角落一个早就废弃不用的空鸡笼里,又找了个破碗,盛了点清水。

他想了想,又走进厨房,把自己中午准备吃的半碗米饭,拨了一半给它。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点上旱烟,看着笼子里那个对什么都充满恐惧的小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一时心软的决定,到底会招来福,还是会招来祸。

他只知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小生命,就这么没了。

05.

接下来的几天,魏长山的生活,像是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起了波澜。

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养儿子的日子,每天都多了份牵挂。

他每天都给狼崽子换药,用的是山里最好的草药。

还把自己的口粮分出来,一天三顿,准时准点地给它喂食。

小家伙的伤好得很快,没过几天,那条受伤的腿就能下地了,虽然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它好像也知道是魏长山救了它,对他不再那么恐惧。

有时候魏长山伸手进去给它换药,它还会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地舔舔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指,痒痒的。

魏长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煤球”。

因为它长得黑乎乎的,又瘦又小,缩在笼子角落里,真跟个煤球蛋子似的。

有了“煤球”的陪伴,魏长山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下地干活的时候,“煤球”就趴在笼子里,用那双蓝幽幽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坐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也会分一点肉末给它,看它吃得狼吞虎咽。

晚上,他坐在老槐树下抽烟,“煤球”就在笼子里发出一阵阵的呜咽声,像是在跟他说话,排解他的寂寞。

这天,村里的那个二流子赖三皮,不知怎么就晃悠到了他家门口。

他一眼就看见了笼子里的“煤球”。

“哟,魏大爷,您这是哪弄来的狗崽子?长得还挺带劲,这眼睛,蓝汪汪的。”

“在山里捡的。”

魏长山头也没抬,继续拾掇着刚采回来的草药。

“这哪是狗啊!”

赖三皮把脸凑到笼子边,仔细看了看。

“这耳朵,这尾巴,这明明是头狼崽子!”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魏大爷,你胆子可真大,连这玩意儿都敢养。”

“我可听说,现在一张完整的狼皮,能卖不少钱呢。”

“等它长大了,那皮毛油光水滑的……”

“滚!”

魏长山猛地站了起来,抄起了墙角的扁担,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

“再敢打它的主意,我今天就打断你的狗腿!”

赖三皮被他这副拼命的架势吓得一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地走了。

魏长山看着赖三皮走远,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这“煤球”一天天长大,狼性早晚会露出来,总这么关在笼子里也不是个事。

赖三皮这种人,贼心不死,保不齐哪天晚上就翻墙进来偷。

他想了想,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条最结实的铁链子。

他把铁链子的一头,拴在了“煤球”的脖子上,另一头,牢牢地锁在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

“以后,你就给咱家看门吧。”

他对“煤球”说。

“有你在,那些贼眉鼠眼的东西,就不敢上门了。”

“煤球”好像听懂了,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稚嫩的嚎叫,像是在回应他。

那天晚上,魏长山睡得特别踏实。

半夜里,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不是狗叫,也不是猫叫,更不是“煤球”那稚嫩的嚎叫。

是一阵低沉的、悠长的、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狼嚎。

“嗷呜——”

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深山里传来的,穿透了黑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苍凉。

魏长山心里一沉,披上衣服下了床。

他走到院子里,发现“煤球”也站了起来,毛都炸开了。

它对着深山的方向,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在回应。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仿佛整个山里的狼,都在朝着他这个小小的院子靠近。

魏长山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是狼群在召唤它们的同伴。

它们是来找“煤球”的。

或者说,是来找他这个“偷”了狼崽子的人,算账的。

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冰凉的门栓,就听到外面传来钱大壮惊慌失措的喊声。

“叔!魏叔!”

“你快出来看看!狼!狼群把你的院子给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