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南方小镇的菜市场已经苏醒。

那是一股混杂着鱼腥、肉臊、烂菜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这里是镇上所有生计的汇集地,也是所有秘密的发酵所。

1990年代初的南方,改革的春风似乎还没来得及吹进这个老旧、拥挤、喧嚣的菜市场。

顶棚是灰黑色的油毛毡,被岁月和油烟熏得看不出本色,几处破洞漏下天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小军的家就在菜市场后面的棚户区,一间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屋子,风大的时候,整间屋子都会跟着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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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8岁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用弹弓打鸟,用纸片拍画。

小军的童年,却被固定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床的另一头,躺着他的母亲。

母亲的咳嗽声是这个家里唯一不变的背景音,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像一台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父亲在一年前的矿难中走了,留下了一点微薄的抚恤金和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那点钱,在母亲日复一日的汤药里,像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

现在,家里只剩下四面徒壁。

不,墙上还挂着一张父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咧着嘴笑,牙齿很白。

小军已经饿了三天。

胃里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一阵阵的绞痛让他蜷缩在床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母亲又开始咳嗽了,他爬起来,倒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喂到母亲嘴边。

母亲喝了两口,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小军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她想让他去找点吃的。

可是,去哪里找呢?

邻居张奶奶家也只剩下几颗干瘪的红薯。

小军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走着。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把他推向了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菜市场。

肉摊老板老陈,是这个菜市场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脸上总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一把锃亮的屠刀在他手里使得出神入化,砍骨剁肉,干净利落。

他的嗓门很大,尤其是对着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贼时,骂声能传遍半个市场。

“手不想要了是不是!”

“再让我看见你,腿给你打断!”

这些话,像市场里的背景噪音一样,大家都听惯了。

小军很怕他。

他见过老陈拎着一个偷腊肠的半大孩子,像拎小鸡一样,直接扔到了市场外的泥水坑里。

可是今天,他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停在了老陈的肉摊前。

案板上,挂着半扇猪,粉红色的肉泛着新鲜的光泽。

切好的五花肉、里脊肉、排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小军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口水在嘴里泛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擂鼓。

老陈正在和一个穿着体面的女人说话,脸上堆着笑。

“嫂子,您放心,这肉绝对是今天早上刚宰的,新鲜着呢!”

女人挑剔地翻看着一块里脊肉。

02

小军的目光,却被案板角落里的一小块肉吸引了。

那是一块切剩下的边角料,大概只有他半个手掌大,上面还带着些筋膜。

它被孤零零地扔在那里,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忘。

小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母亲需要营养。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饿死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思想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看到老陈转过身去,给那个女人称肉、打包。

就是现在。

小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迅速伸出手,抓起那块冰凉、油腻的肉,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转身就跑。

他不敢回头。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出菜市场,冲进熟悉的巷子。

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跑回了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心里的那块肉,被他攥得变了形,却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温度。

他成功了。

他没有被发现。

而在肉摊上。

老陈送走了那个女人,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案板的角落。

那里,空空如也。

其实,在那孩子伸出手的一瞬间,他就从旁边水桶的反光里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小手。

看见了那只手在空中犹豫了片刻,然后闪电般地抓走了那块肉。

他甚至看见了那个孩子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什么都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继续低着头,装作在忙着给客人找零钱。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给了那个孩子足够逃跑的时间。

此刻,他望着男孩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那瘦小的背影,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早逝的儿子。

如果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跑起来像一阵风。

老陈叹了口气,拿起抹布,用力擦拭着案板,仿佛想擦掉那上面残留的痕迹,也想擦掉心头那抹突如其来的酸楚。

03

从那天起,小军的生活里多了一项秘密的“功课”。

每天放学后,他会把书包放在家里,然后悄悄溜到菜市场。

他总是站在肉摊斜对面的柱子后面,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时机。

他有自己的原则。

他只拿最小、最不起眼的那一块。

通常是老陈切肉时掉下来的碎肉,或者是带着淋巴的边角料。

他觉得,拿这样的肉,罪恶感会轻一些。

而老陈,也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习惯。

每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市场里人渐渐稀少的时候,他总会找到一些事情做。

有时候,他会把钱箱里的零钱倒在案板上,一张一张地数,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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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像一山。

有时候,他会突然捂着肚子,对旁边的鱼贩老王喊一嗓子:“不行了,得去趟厕所!”然后急匆匆地离开肉摊。

还有的时候,他会对着挂起来的半扇猪发呆,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

他的每一次“分心”,都恰好是小军下手的最佳时机。

这个无声的约定,像一株在阴影里生长的植物,安静地蔓延开来。

菜市场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很快,其他摊贩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的蹊跷。

卖蔬菜的李婶不止一次看到那个瘦小的男孩从老陈的摊位上飞快地拿走什么东西。

她想喊住那个孩子,或者提醒老陈。

可每次她想开口,都会对上老陈投过来的眼神。

那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喙的眼神。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

李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老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嘀咕着:这个老陈,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鱼贩老王也发现了。

有一次,他亲眼看到小军拿走了一小块肉,而老陈就站在旁边,低头磨着他的屠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王忍不住了,凑过去问:“老陈,你没看见?那小子又偷你肉了。”

老陈头也没抬,屠刀在磨刀石上发出“唰唰”的声响。

“最近耗子多。”他说,声音平淡无波。

老王愣了一下,看着老陈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回到自己的鱼摊,把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用力摔在案板上。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

老陈放在案板角落的“边角料”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一些带筋带膜的碎肉。

后来,偶尔会有一小块带着瘦肉的五花。

再后来,甚至出现过一小截剔得干干净净的肋排。

它们总是被切成很小的块,放在那个固定的、最不显眼的位置,像一个等待被领取的礼物。

小军也变了。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拿了肉就跑。

他会在拿肉之前,先悄悄地走过去,拿起老陈放在一边的扫帚,把肉摊周围的地面打扫干净。

那些骨头渣子、肉末、血水,他都仔细地扫进簸箕里。

有时候,他还会帮老陈把挂肉的铁钩重新排列整齐。

做完这些,他才会在老陈“转身数钱”或“上厕所”的时候,拿起那份属于他的“报酬”。

他把这看作是一种交换。

他没有力气,也没有钱,但他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换取母亲的生命和自己的温饱。

拿完肉,他会对着老陈的背影,深深地鞠一个躬。

然后才转身,安静地离开。

两个人,一个给,一个拿。

一个假装看不见,一个假装不被发现。

他们从未说过一句话。

甚至没有过一次眼神的交汇。

但这份默契,却比任何语言都更牢固,比任何承诺都更真诚。

小军把拿回来的肉,用清水洗 一遍又一遍。

然后用那把已经卷了刃的菜刀,小心翼翼地切成肉末。

他生起小小的煤炉,把肉末和一点点米一起放进锅里,加很多很多的水,熬成一锅稀薄的肉粥。

肉的香气,是这个灰暗的家里唯一的亮色。

他会先盛出一碗,吹凉了,喂给母亲。

“妈,喝粥。”

母亲的眼睛里会泛起一丝光亮,她贪婪地呼吸着那股久违的肉香。

“哪……哪来的?”她虚弱地问。

“学校……学校食堂发的。”小军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这是一个他重复了无数次的谎言。

母亲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喝着粥。

她知道儿子在撒谎,但她没有力气去揭穿。

她能感觉到,每一口温暖的肉粥滑进胃里,都化作了一丝活下去的力量。

看着母亲喝完粥,脸上泛起一丝血色,是小军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他会把剩下的粥喝掉,连锅底都要用舌头舔干净。

然后,他会坐在床边,拿出课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开始写作业。

他学习很努力。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途径。

老陈的善良,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发誓,将来一定要报答这份恩情。

而老陈,每天收摊后,会习惯性地多坐一会儿。

他点上一支烟,看着空荡荡的肉摊,脑海里会浮现出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会想,那孩子今天把地扫得真干净。

他会想,今天那块肉,够他们娘俩吃一顿了吧。

他会想,那孩子的母亲,病好点了吗?

他不知道孩子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

他只知道,每天下午四点半,有一个孩子会来,拿走一块肉,然后留下一片洁净的地面。

这就够了。

这份无声的交流,温暖了他那颗因为失去儿子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心。

他觉得,自己那个早逝的儿子,仿佛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的身边。

05

生活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小镇的气温骤降。

母亲的病情,也随着这场暴雨,急转直下。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有时候甚至会咳出血来。

小军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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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检查过后,脸色凝重。

“急性肺炎引发的心肺功能衰竭,必须马上住院治疗,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住院……要多少钱?”小军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对小军来说是天文数字的金额。

“先交五百块押金。”

五百块。

小军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只凑出了十几块皱巴巴的毛票。

他跪在医生面前,哭着哀求。

医生摇了摇头,爱莫能助。

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没有钱,就意味着没有药,没有治疗,只能等待死亡。

小军把母亲背回家,看着母亲气若游丝的样子,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读书,考大学,出人头地……那都是太遥远的事情。

眼下,他需要钱,需要马上挣到钱来救母亲的命。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滋长。

辍学,去打工。

他听说,省城里的工地上招小工,虽然累,但管吃管住,一天能挣十几块钱。

这个决定,像一把刀,刺穿了他所有的梦想。

但他没有选择。

他最后一次来到菜市场。

天色阴沉,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柱子后面。

他径直走到了肉摊前。

老陈正在砍一根大骨头,见他来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这孩子没有躲闪,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胆怯和感激,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小军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拿起扫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仔细地打扫着地面。

每一个角落,每一丝血迹,他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把扫帚放回原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轻轻放在了案板的一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光顾了无数次的肉摊,看了一眼那个给了他无数温暖的男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决绝地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老陈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瘦小而又倔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拿起案板上的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

“谢谢您,陈叔叔,我知道您一直都知道。”

陈叔叔。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我知道您一直都知道。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老陈的心猛地一颤。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告别。

“等等!”

老陈第一次主动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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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沙哑,甚至有些破音。

小军的脚步停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老陈快步追了上去,从身后抓住了小军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暖。

他把小军转过来,看着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

“出什么事了?”老陈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粗声粗气,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关切。

小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把母亲病重、需要钱住院的事情说了出来。

老陈沉默了。

06

他松开小军,转身回到肉摊,从钱箱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有大有小,有新有旧。

这是他攒了很久,准备用来修缮老屋的钱。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中抽出了一大半,又从当天的营业款里抓了一把,塞进一个信封里。

他把信封塞到小军的手里,声音有些生硬。

“拿着。”

小军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的信封,像拿着一块烙铁。

“不……叔叔,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陈的嗓门又大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

他看着小军,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听着,小子。”

“这点钱,先给你妈治病。”

“学不能辍,听见没有?给老子好好读书去!”

“钱不够,再来找我。”

老陈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下来,目光飘向那方小小的肉摊。

“这肉摊……永远为你留着。”

小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朝着老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转身跑向卫生院。

母亲得救了。

老陈的钱,像一场及时雨,挽救了母亲的生命。

但小军最终还是走了。

母亲的病需要长期调养,后续的费用依然是个无底洞。

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老陈的帮助。

他把母亲托付给了邻居张奶奶,自己则踏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他要去投奔一个远房亲戚,更重要的,他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挣一个未来。

汽车缓缓驶出小镇。

小军回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菜市场,泪水再次滑落。

他在心里默默地发誓:陈叔叔,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报答您。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南方小镇的旧菜市场,早已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窗明几净的现代化农贸市场。

老陈也真的老了。

他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那双曾经能轻易挥舞屠刀的手,现在连拿筷子都有些颤抖。

肉摊交给了侄子经营,他自己则过上了退休的生活。

每天,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到市场里转一圈,跟老街坊们聊聊天,然后回到那个空荡荡的老屋里,对着墙上那张妻子的遗像发呆。

他那个早逝的儿子,和后来再也没出现过的“干儿子”,成了他心里永远的牵挂。

这天下午,老陈正在院子里打盹,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

是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快递员。

“请问是陈广生老先生吗?”

老陈点了点头。

“这里有一个您的包裹,请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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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

老陈一脸困惑。

他一辈子没网购过,侄子就在镇上,亲戚们也少有来往,谁会给他寄包裹?

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入手分量不轻。

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

地址,却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了门牌号。

老陈拿着剪刀,颤颤巍巍地划开胶带。

他的心,没来由地跳得有些快。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包裹,来自一段遥远的过去。

包裹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