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儿子张磊拉扯大。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可他没出息,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个工作,一个月就挣那三千块钱,连自己都快养不活。

我嘴上骂他,心里疼他。

可就在半年前,他那张只进不出的工资卡,突然开始,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我打两万块钱!我问他钱哪来的,他只说是公司效益好,发奖金。

我拿着那钱,心里又喜又怕。

直到上个星期,我查出了心脏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我不敢用他给的钱,我怕那钱来路不正。我偷偷跟踪他,想看个究竟。可当我真的敲开那扇门,看到人家递给我的一份文件时,我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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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兰英这辈子,活得就像一块被生活反复搓洗过的旧抹布,早就没了鲜亮的颜色,只剩下灰扑扑的、结实的底子。

她在江城市的红旗纺织厂干了四十年,从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熬成了一个头发花白、满手老茧的退休老太太。

厂里的人都叫她“王大姐”,因为她那脾气,就跟厂里那些老机器一样,看着不起眼,但耐用,靠谱。

老伴张建军,是锅炉厂的工人,十年前,因为一场工伤事故,人就那么没了。厂里赔了点钱,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哪是那点钱能换回来的。

从那天起,儿子张磊,就成了王兰英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她一个人,起早贪黑,摆过地摊,卖过早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硬是咬着牙,把张磊供上了大学。

她以为,儿子大学毕业,有了好工作,她的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可现实,却又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张磊虽然是个好孩子,孝顺,懂事,但就是,没什么大出息。

他毕业后,在城里一家不大不小的私企,找了份文员的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端茶倒水,复印文件,一个月拿到手,刨去五险一金,就剩下三千出头的工资。

在这座物价飞涨的江城市,这点钱,连他自己,都养得紧巴巴的。

王兰英嘴上不说,可心里,急得像着了火。她看着儿子那日渐消瘦的脸,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心,就跟被针扎一样疼。

她总是在夜里,偷偷地抹眼泪,觉得自己对不起死鬼老伴,没把儿子培养成一个有出息的人。

可就在半年前,一件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她的头上。

那天,她正在家里包饺子,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x月x日15:22入账人民币20000.00元。

两万块!

王兰英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她把手机拿远,又拿近,仔仔细细地,数了好几遍那个“0”。

没错,就是两万!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骗子!是诈骗短信!

可她还是不放心,揣着银行卡,一路小跑地,去了楼下的自助取款机。

当她把卡插进去,看到屏幕上那个清晰的、带着一长串零的余额时,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钱,是真的!

她哆哆嗦嗦地,给儿子张磊打了个电话。

“儿啊……咱家卡上,是不是……是不是多了两万块钱?”

电话那头的张磊,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哦,妈,那是我给您打的。忘了跟您说了。”

“你?!”王兰英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们公司上个月接了个大项目,我跟着忙前忙后,表现好,老板给我发了一大笔奖金。”张磊的回答,听起来,天衣无缝。

“奖金?什么奖金能发这么多?”

“哎呀妈,您就别问了!反正,钱的来路,是正的!您就放心花吧!以后啊,每个月,我都会给您打这么多!您跟爸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挂了电话,王兰英握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手,还在抖。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眼前这繁华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幸福,来得太突然,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02

起初,王兰英是不敢花那笔钱的。

她总觉得,那钱,来得太蹊跷,花得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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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张磊的钱,依旧雷打不动地,准时在月底,打到她的卡上。

王兰英心里的那点疑虑,也渐渐地,被一种久违的、扬眉吐气的幸福感,所取代。

她开始相信,自己的儿子,是真的出息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她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这份迟来的“富贵”。

她不再去菜市场,跟小贩为了几毛钱的青菜,争得面红耳赤。她开始逛起了楼下那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精品超市,买起了那些她以前看都不敢看的进口水果和有机蔬菜。

她扔掉了衣柜里那些穿了十几年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给自己,买了好几件商场里打完折还要好几百的、带着漂亮蕾丝边的新裙子。

她甚至,还学着小区里那些时髦的老太太,去美容院,办了一张一千块钱的护肤卡。

每次,当邻居们,用那种羡慕又嫉妒的眼神,看着她,酸溜溜地说:“王大姐,你可真有福气啊,养了个这么会挣钱的好儿子!”的时候。

王兰英的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

她会摆摆手,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孩子瞎折腾,够他自己花的就行了。”

可那上扬的嘴角,和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吃。她终于,可以挺直了腰杆,在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老邻居面前,好好地,风光一把了。

她甚至,开始计划着,等再攒点钱,就把现在这套老破小给卖了,换一套带电梯的、敞亮的大三居。

她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里,几乎快要忘了,那笔钱,最初带给她的,那种隐隐的不安。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03

王兰英是在一次社区组织的免费体检中,查出心脏有问题的。

医生说,是冠心病,虽然暂时不致命,但有两条血管,堵得比较厉害,最好,还是尽快做个心脏搭桥手术,不然,随时都有心肌梗死的风险。

手术费,不便宜。各种费用加起来,至少要十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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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英拿着那张诊断报告,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而是——钱。

她卡上,有钱。有儿子给她打的,将近十万块钱。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用这笔钱,去做手术,去“救命”,她心里,就莫名地,感到一阵阵的发慌。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张磊。

张磊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比她还着急。

“妈!您别怕!不就是个手术吗?咱们做!必须做!钱的事,您一分钱都不用操心!我这儿有!”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磊啊……”王兰英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你……你跟妈说实话,你那钱,到底,是哪儿来的?真的是……奖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质疑后的不悦。

“妈,您怎么又问这个?我都跟您说了多少遍了,钱的来路,绝对干净!您就别胡思乱想了!”

“我这几天就请假回去,带您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专家!您什么都别管,安心养病就行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的“孝顺”,那么的“不容置疑”。

可王兰英的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她开始更加留意儿子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儿子虽然每次打电话,都表现得很有精神,但他的声音,总是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也发现,儿子,瘦了。

上次他回家,王兰英看着他那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和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色,心疼得,差点掉下泪来。

她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可他,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说没胃口。

她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注意身体。

他总是笑着,说:“妈,我没事。男人嘛,在外面打拼,哪有不累的。累点好,累点,才能挣大钱,才能让您过上好日子啊。”

他越是这么说,王-兰英的心里,就越是没底。

她开始胡思乱想。

她想,儿子,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电视里,新闻上,总播那些,什么网络赌博,什么电信诈骗,什么传销……

那些东西,来钱,最快。

可那,都是犯法的啊!是要坐牢的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快要无法呼吸。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怕,她怕自己的猜想,是真的。

她怕,自己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儿子的“卖命钱”,甚至是“犯罪钱”。

04

王兰英的病,拖不起了。

医生催了好几次,让她尽快住院,安排手术。

可她,迟迟下不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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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用儿子给的钱。

她觉得,那钱,烫手。

她甚至觉得,那钱,不吉利。

她想,她必须,在躺上手术台之前,把这件事,弄个明明白白,水落石出。

不然,她就算是死,也死不瞑目。

一个大胆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慢慢地,形成了。

她要,去跟踪自己的儿子。

她要亲眼看看,他每天,到底在干什么。

他那份月薪三千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样。

他那每个月两万块钱的“奖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做出这个决定后,王兰英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她跟儿子说,自己想通了,准备去市里的大医院,好好做个检查,让他不用担心,也暂时不用回来。

然后,她揣上自己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坐上了去往儿子所在城市的长途汽车。

那是一座比江城,更繁华,也更陌生的大都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王兰英按照儿子以前给她的地址,找到了他租住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典型的“城中村”,楼挨着楼,挤得密不透风,头顶上是蜘蛛网一样乱拉的电线。

张磊就租住在其中一栋“握手楼”的五楼,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没有窗户的单间里。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混浊。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占了大部分空间。桌子上,还放着一碗没有吃完的、已经泡得发胀的泡面。

看着儿子生活的环境,王兰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这就是他所谓的“过得很好”?

这就是他那个能拿两万块钱奖金的“好工作”?

她强忍着心酸,没有声张。

她就在儿子租住的那栋楼对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旅馆里,住了下来。

她每天,就像一个真正的侦探一样,天不亮,就守在窗户后面,用一个她花了一百块钱,从地摊上买来的旧望远镜,监视着儿子的一举一动。

05

一连三天,张磊的生活,都非常有规律。

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门,挤上那辆能把人挤成相片的公交车,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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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又准时,从那辆公交车上,被人群给“挤”下来,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然后,就再也不出门。

一切,都像一个最普通的、最本分的上班族。

王兰英的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也许……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儿子真的就是,走了什么好运,被老板器重了?

可到了第四天,事情,出现了异常。

那天,是周五。

张磊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挤公交车。

而是在下班后,一个人,步行,朝着与他出租屋相反的方向,走去。

王兰英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戴上帽子和口罩,悄悄地,跟了上去。

张磊走得很快,步履匆匆,像是在赶时间。

他穿过几条嘈杂的小巷,绕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最终,走进了一条非常偏僻、非常冷清的街道。

街道的两旁,都是些早就已经倒闭的、破旧的工厂和仓库。

王兰-英的心,越来越紧。

她想,儿子,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张磊,在街道尽头的一栋大楼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栋看起来很新的、全封闭式的白色大楼。

大楼没有任何招牌,也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紧闭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巨大的铁门。

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身材魁梧的保安。

张磊走到门口,跟保安,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卡片一样的东西,在门上刷了一下。

铁门,“咔”的一声,开了一道缝。

张磊,侧着身子,闪了进去。

然后,铁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王兰英躲在远处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后面,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地方?

公司?不像。

工厂?更不像。

倒有点像……电视里演的那种,搞什么秘密研究的、神秘的研究所。

又或者,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非法的……地下工厂?

王兰-英不敢再想下去。

她就在那个公交站台后面,一直等,一直等。

从天黑,等到了深夜。

直到晚上十一点多,那扇紧闭的铁门,才再次,打开。

张磊,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要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王兰英看着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所有的秘密,一定,都藏在那栋神秘的、白色的大楼里。

06

第二天,王兰英没有再继续跟踪儿子。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计划。

她要,亲自去那栋大楼里,看一看。

她要当面,去问一问,他们到底,把自己的儿子,怎么样了。

她等到了下午,估摸着里面的人,应该都在上班。

她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衣服,脸上,挤出一个最老实、最憨厚的农村老太太的表情,走到了那栋白色大楼的门口。

“同志,你好。”她冲着那个站得笔直的保安,点头哈腰地笑,“我……我找我儿子。”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很警惕:“你儿子叫什么?在这里做什么的?”

“我儿子,叫张磊。”王兰英说,“他说……他说他就在这里面,上班。今天,是他生日,我从乡下,给他送了点他最爱吃的土鸡蛋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还把手里提着的、那个装着鸡蛋的布袋子,晃了晃。

也许是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打动了保安。也许是“过生日”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真实。

保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赶她走,而是拿起对讲机,跟里面,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铁门,开了一道小缝。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年轻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您好,阿姨,请问您找谁?”

“我找我儿子,张磊。”王兰英又把刚才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年轻女人听完,沉默了。

她看着王兰英,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像是同情,又像是怜悯的情绪。

“阿姨,”她说,“张磊他……他今天不在。他……他请假了。”

“请假了?”王兰英的心,咯噔一下,“他……他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他……”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用词,“他只是……只是有点累了,需要休息。”

“那……那你们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单位啊?”王兰英壮着胆子,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我儿子,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啊?怎么能挣那么多钱?”

年轻女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迷茫的老母亲,叹了口气。

她转身,跟里面的保安,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她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封着的、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递到了王兰英的手里。

“阿姨,”她说,“您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面了。”

“您……您还是自己看吧。”

说完,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进了那扇冰冷的铁门。

王兰英拿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手,抖得厉害。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袋子里,装着的,就是那个,能将她的世界,彻底摧毁的,最终的答案。

她走到街角的那个废弃公交站台,坐在冰冷的长椅上。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用颤抖的手,撕开了那个文件袋的封口。

她从里面,抽出了一沓厚厚的、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最上面,用黑色的、加粗的宋体字,印着一行标题。

当王兰英看清那行标题上的字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瞬间,瘫软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