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苍云山连绵起伏,翠绿的山峦如同凝固的波涛,将一座小小的村庄揽在怀中。村庄早已不复往昔的热闹,只剩下寥寥几户人家,炊烟也变得稀稀落落。而在村庄的后山,一片青松翠柏环绕的肃穆之地,便是苍云山烈士陵园。
陵园的守护者,是一位名叫陈敬德的老人,今年已经七十一岁了。他的背微微佝偻,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沟壑,一双浑浊却又异常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这片土地的过去与未来。他没有家人,或者说,这满山的英烈,便是他最亲的家人。
每天清晨,天还蒙蒙亮,陈敬德便会起床。他先是仔仔细细地打扫自己的小屋,然后提着一把用了几十年的扫帚,一步一步,走上通往陵园的石阶。石阶被他和他的父亲、他的爷爷的脚步磨得光滑,青苔在缝隙间顽强地生长。
陵园里,一百六十三座墓碑静静地伫立着,像是列队的士兵,沉默而威严。陈敬德会用心地清扫每一座墓碑前的落叶,用湿润的毛巾,轻轻擦拭碑上的名字和红星。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他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虽然他从未见过他们,但他能清晰地叫出每一个名字,讲述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这些故事,是父亲讲给他听的,父亲又是从爷爷那里听来的。
擦拭完墓碑,他会坐在陵园中央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陪着“他们”说说话。说说山下的变化,说说国家的新闻,说说自己的家长里短。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在寂静的陵园里回荡,仿佛是在与另一个时空的灵魂对话。
“张排长,您老家河北的吧?前几天新闻里说,河北现在发展得可快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跟咱们这儿可不一样。”
“李班副,你最爱吃家乡的辣子,现在啊,什么地方的辣子都能买到,日子好过喽。”
“还有你,王小虎,你牺牲的时候才十六岁,比我爹那时候还小……要是你还在,孙子怕是都跟我差不多大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陈敬德就像这陵园里的一棵老松,深深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孤独的晚年,守护着这一百六十三位长眠的英雄,也守护着一段不能被遗忘的历史。
02
这段历史,要追溯到八十多年前那场席卷了整个华夏大地的战争。
那时的苍云山,还不是如今这般宁静。山下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祥和的田园景象。然而,战争的铁蹄无情地踏碎了这份宁静。一支装备精良的侵略者部队,为了打通一条战略通道,向苍云山发起了疯狂的进攻。
驻守在这里的,是一支装备简陋但意志坚定的军队。他们依托着苍云山的险峻地势,与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枪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整个山谷,原本翠绿的山林被战火染成了焦黑色。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战士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道钢铁防线。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拼弯了,就用石头和拳头。山下的村民们,这些平日里只知道跟土地打交道的庄稼汉,也被彻底激怒了。他们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炮火摧毁,看着亲人倒在血泊之中,心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他们放下了锄头,拿起了家里生锈的大刀和土制的步枪,自发地组织起来,配合着军队,与侵略者展开了巷战、山地战。村庄成了战场,每一间房屋,每一条巷道,都成了殊死搏杀的阵地。
陈敬德的爷爷,当时是村里的民兵队长,他带领着村民们,利用熟悉的地形,给敌人造成了巨大的麻烦。他们埋设地雷,挖设陷阱,在夜晚偷袭敌人的哨所。侵略者们恼羞成怒,对村庄进行了毁灭性的报复。他们放火烧毁了所有的房屋,杀害手无寸铁的妇孺。
整个村庄,几乎被打没了。房子化为焦土,良田变为废墟。最后,当战斗进行到最惨烈的阶段,弹尽粮绝的军人和村民们被围困在后山。他们没有一个人选择投降。在最后的冲锋中,他们高喊着震天的口号,与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同归于尽。
那一天,苍云山的山泉都被鲜血染红了。
战斗结束后,整个村庄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只剩下十几口。其中,就有陈敬德当时年仅十几岁的父亲。他是在爷爷的掩护下,躲在一个地窖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当父亲从地窖里爬出来时,看到的是一片人间地狱。昔日熟悉的家园,只剩下残垣断壁和满目疮痍。亲人的尸体,战友的尸体,遍布山野。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剩下的幸存者一起,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将牺牲的军人和村民的遗体一一收殓。
他们没有能力将每一位烈士送回故乡,便决定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为他们建一座家。幸存者们含着泪,用双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砌,在后山建起了这座简陋的烈士陵园。
从那天起,这十几位幸存者便立下誓言,要世世代代守护这些为国捐躯的英魂。陈敬德的父亲,作为其中最年轻的一员,将这个誓言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他们,成为了陵园的第一代守陵人。
03
陈敬德的童年,是在陵园的松涛声和父亲的讲述中度过的。他没有玩伴,那些冰冷的墓碑,就是他最熟悉的“伙伴”。父亲很少笑,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重和肃穆。
父亲常常带着年幼的陈敬德,走在陵园里,指着一座座墓碑,给他讲述那场惨烈的战斗,讲述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故事。
“敬德,你要记住,这里躺着的,都是我们的恩人,是咱们村的魂,也是咱们国家的根。”父亲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就像在抚摸亲人的脸庞,“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我们国家的命,是他们给的;这个国家能有今天,也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在陈敬德的记忆里,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守在这里,就是守着咱们的根,守着咱们的魂。人要是忘了根,忘了魂,那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了。”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在了陈敬德的心里。他从小就明白,守护这座陵园,是他们家与生俱来的使命,是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
随着时代的变迁,山下的村庄虽然慢慢恢复了一些生气,但生活依旧艰苦。当初一同立下誓言的幸存者们,也随着岁月的流逝,一个个地离开了人世。他们的后代,有的为了生计,有的为了更好的发展,陆续搬离了这座偏僻的小山村。
渐渐地,当初的十几户守陵人,只剩下了陈家一户。
有人劝过陈敬德的父亲,说:“老陈,你也搬走吧,守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敬德也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娶妻生子。”
父亲总是摇摇头,坚定地说:“我哪儿也不去。我走了,谁来陪他们?他们会孤单的。”
后来,父亲老了,走不动了,就把扫帚和毛巾交到了陈敬德的手上。他拉着陈敬德的手,反复叮嘱:“敬德,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做了这一件事。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记住,只要咱们陈家还有一个人在,就不能让这里的英魂没人陪伴。”
陈敬德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把扫帚,更是一份传承了半个多世纪的沉重承诺。
转眼,又是几十年过去了。父亲早已长眠在陵园旁,与他敬仰的英雄们作伴。陈敬德也从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这座陵园。他没有离开过苍云山,没有娶妻生子,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独的丰碑,与那一百六十三座墓碑一起,静静地矗立在岁月的长河里。
04
今年,陈敬德从广播里听到了一个让他激动不已的消息——为了庆祝新中国成立的又一个重要周年,首都将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广播里说,这次阅兵将展示我们国家最先进的武器,展示我们军队威武雄壮的风采,向全世界宣告,我们伟大的祖国,已经变得无比强大。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陈敬德平静如水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他想,这份强大,这份荣耀,最应该让谁看到?
毫无疑问,是长眠在这里的他们!是那些为了这个国家的诞生和安宁,献出了年轻生命的英雄们!他们当年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国家能够富强,人民能够安康,再也不受外敌的欺辱吗?
一个念头,在陈敬德的脑海里疯狂地滋长:他要让他们“亲眼”看到!看到如今这盛世景象,看到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强大祖国!
怎么让他们“看”到呢?陈敬德想到了电视。
他记起自家仓库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台很老很老的彩色电视机。那是很多年前,村里富裕起来的人家淘汰下来的,看他一个人孤单,送给他的。可没看几年就坏了,一直被他当成废品扔在角落里。
他立刻冲进仓库,在一堆杂物里,将那台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电视机给翻了出来。这是一台笨重的“大屁股”显像管电视,外壳已经泛黄,屏幕上也蒙着厚厚的一层灰。他小心翼翼地擦去灰尘,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电视机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屏幕闪烁了几下,却始终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
坏了。
陈敬德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他要去修好它,无论如何都要修好它!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敬德就背着这台沉重的电视机,踏上了出山的路。从陵园到最近的镇上,有三十多里山路,崎岖难行。七十一岁的他,背着几十斤重的电视机,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山路上的石子硌得他脚底生疼。他歇了好几次,喝光了水壶里的水,嘴唇都干裂了,但一想到能让烈士们“看”上阅兵,他就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当他终于步履蹒跚地走到镇上,找到那家唯一的家电维修店时,已经是下午了。
维修店的老板是个叫李伟的年轻人,看到陈敬德背着这么一台“古董”电视机走进来,很是惊讶。
“老师傅,您这是……”
“小伙子,麻烦你,帮我看看,这电视还能修好吗?”陈敬德气喘吁吁地将电视机放在柜台上,满怀期待地看着李伟。
李伟打开了电视机的后盖,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师傅,您这电视太老了,里面的一个关键显像管零件已经烧坏了。这个型号的零件,早就停产二十多年了,根本找不到替换的。别说我这小店,你就是拿到市里,也没人能修好了。”
李伟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陈敬-德的身上。他所有的希望和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他愣愣地看着那台电视机,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落寞。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沙哑地问。
“真的没有了。”李伟抱歉地看着他,“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看这种老电视啊。您要是想看,买个新的液晶电视,又大又清楚,也不贵。”
陈敬德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他想要的,不是一台新的电视,而$APPEND而是这一台。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那个年代的念想。
他最终还是背着那台沉重的、坏掉了的电视机,又走了三十里山路,回到了陵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佝偻的背影,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孤独和悲凉。
05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妙。
就在陈敬德失望而归的几天后,那个叫李伟的维修店老板,开着他的小货车去周边的村子收废弃家电。在一个偏远村庄的农户家里,他一眼就看到了墙角堆放的一台旧电视。
“这个也要?”李伟指着那台电视问。
“要,都拉走,反正也看不了了,放着占地方。”户主摆摆手说。
李伟上前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台电视,竟然和前几天那个老人背来的那台,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型号!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他当即就用工具拆开了电视的后盖。
在灰尘和蛛网之下,他惊喜地发现,那个最关键的、早已停产的显像管零件,竟然完好无损!
李伟的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位老人背着电视艰难行走的身影,和他听到电视无法修复时那充满失望的眼神。他虽然不明白老人为什么非要修那么一台老古董,但他能感受到那份执着背后的分量。
“这台电视,我得出钱买。”李伟对户主说。他不想占这个便宜。
他把那个珍贵的零件小心翼翼地拆下来,用软布包好,放在自己的工具箱里。他决定,等今天收完货回家的时候,绕路去一趟苍云山,亲自上门为那位老人修好电视。这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或许能圆了老人一个心愿。
然而,这一天实在是太忙了。他跑了好几个村子,收了满满一车的东西,等他忙完回到镇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疲惫不堪的他,竟然把给老人修电视这件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开着车就直接往家的方向驶去。
深夜,小货车的灯光划破了乡间公路的黑暗。当车子行驶到通往苍云山的那个岔路口时,路边一块写着“苍云山烈士陵园”的指示牌,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而过。
李伟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他想起来了!那个守陵的老人!他一拍脑门,懊恼不已。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这么晚了去打扰一个老人,似乎不太好。但转念一想,老人的那种期盼,让他无法安心回家。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打了方向盘,将车子拐进了通往苍云山的村道。
夜路难行,李伟凭着记忆,在漆黑的山路上摸索着前进。终于,他看到了山脚下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屋。他停下车,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呀?”屋里传来陈敬德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老师傅,是我,前几天给您看电视的那个维修店的小伙子。”李伟在门外喊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敬德看到是李伟,很是惊讶。“这么晚了,你……”
“老师傅,真不好意思,白天太忙给忘了。”李伟举起手中的工具箱,笑着说,“我找到能替换的零件了,您的电视,应该能修好!”
陈敬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芒。他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连声说着“好,好,太好了!”
他侧过身,急切地想把李伟请进屋里。可他随即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对李伟说:“小伙子,咱们……咱们在外面修吧。”
说着,他便走进屋里,吃力地将那台电视机抱了出来,又搬出了一张小方桌,稳稳地放在院子里。
李伟被老人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他笑着问道:“老师傅,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把电视搬到外面来呢?这要是一会儿下场雨,电视可就又得坏了。”
老人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脸上反而露出一种神秘而庄重的笑容。他慢慢地转过身,抬起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指向了院子外、月光下那一片静谧肃穆的墓碑。
他笑着说:“小伙子,这电视不是给我自己看的,是给他们看的。我想让他们看看如今这强大的祖国,他们啊,也能安息了。”
李伟顺着老人的手指向他身后看去顿时愣住了,随即眼眶通红,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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