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子《九歌》有云:“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意指英勇的战士,身躯虽已消亡,其精神却化为神明;他们坚毅的魂魄,在鬼神之中,亦是英雄。

在苍茫的青山深处,就有这样一处被人遗忘的陵园。那里,长眠着一群不该被遗忘的“鬼雄”。也有一个活着的人,用自己的一生,为他们守着一份跨越阴阳的约定。

01.

赵长山今年七十二了。

从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踏入这座位于青龙山脉深处的烈士陵园开始,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五十年。

陵园很偏,也很静。除了他,再没有一个活人。

每天天不亮,赵长山就会准时醒来。他会先去陵园的最高处,将那面早已褪色的五星红旗,仔仔细细地升起来。

然后,他会拿起一把用了几十年的竹扫帚,从第一排的第一个墓碑开始,清扫墓前的落叶和尘土。

陵园里,一共长眠着一百零三位烈士。

赵长山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家乡,和牺牲时那年轻得让人心疼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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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一边扫,一边跟他们唠嗑,就像在跟一群睡懒觉的老伙计说话。

“老李,你那边的松树又长高了,是不是挡着你看日出了?放心,明儿我就爬上去,给你修修。”

“张排长,昨儿个下雨,你这碑身上都溅上泥点了,我给你擦擦,擦干净了,你心里也敞亮。”

“小王,你个瓜娃子,牺牲的时候才十八……昨天电视里说,现在国家造出了什么空间站,能到天上去。要是你还活着,肯定第一个吵着要上去看看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陵园里,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在“沙沙”地回应他。

到了晚上,他会把他那台宝贝得不行的、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搬到院子里。

那是他唯一的家当,也是这座陵园里,连接外面世界的,唯一一扇窗。

他会把音量开到最大,让新闻联播的声音,传遍整个静悄悄的陵园。

“都听听,都看看!今天国家又签了个大单子!”

“这个叫‘高铁’的火车,跑得可真快啊!以后你们想家了,魂儿飘回去,估摸着也就一袋烟的工夫!”

五十年来,日复一日。

赵长山觉得,自己守的,不是一座冰冷的坟山。

他守的,是一百零三位,永远年轻的兄弟。

02.

变故,发生在一个星期前。

那天晚上,赵长山正和他的“兄弟们”,一起看国庆阅兵的重播。

当电视里,那整齐划一的、铿锵有力的正步声,和一辆辆威武的新式坦克,隆隆驶过天安门广场时,赵长山激动得满脸通红,忍不住跟着哼起了国歌。

就在这时,电视屏幕“滋啦”一声,闪过几道刺眼的雪花。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屏幕,彻底黑了。

一股烧焦的、塑料的味道,从电视机后盖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军乐和欢呼声,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虫鸣和风声。

“咋回事?咋灭了?”

赵长山慌了。他又是拍,又是摇,又是拔下插头再重新插上。

可那台老旧的熊猫牌电视机,就像一个寿终正寝的老人,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连接外面世界的那扇窗,就这么,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陵园里,安静得可怕。

赵长山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扫地时,他不再唠叨了。吃饭时,也觉得嘴里的窝头,没了滋味。

到了晚上,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把那台坏掉的电视机,搬到院子里。

可院子里,黑漆漆的,冷清清的。

他看着陵园里那一百零三座沉默的墓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叫“愧疚”的情绪。

他觉得,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没有看管好家里的东西。是他,让弟弟们,重新被隔绝在了这个时代之外。

不行。

他狠狠地一拍大腿。

坏了,就得修!

这个“家”,不能就这么“瞎”了,“聋”了!

他找出家里最大的一块粗布,将那台宝贝电视,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又找出一根结实的麻绳,把电视机,牢牢地捆在了自己那早已不再年轻的、有些佝偻的后背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长山就锁好了陵园的大门,背着他那个“家”,朝着三十里开外的镇子,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03.

三十里山路,对于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来说,无疑是一场漫长的跋涉。

赵长山的背上,不仅背着一台几十斤重的老式电视,还背着一座山的重量。

那座山,是五十年的承诺。

太阳越升越高,山路被晒得滚烫。赵长山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走这么远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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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累了,他就找一块山石,坐下来,喝一口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然后继续赶路。

崎岖的山路,磨得他脚底生疼。他的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五十年前的那些人,那些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老赵”,而是“小赵”。

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排,三十多个和他一样,穿着土布军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弟兄。

他记得,排长张大勇,就是陵园里“一排一号”的那个,总喜欢在战斗前,吹牛说等打完仗,要回老家娶那个叫“翠花”的姑娘。

他记得,那个叫王明的“小不点”,就是“三排七号”的那个,牺牲的时候,才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他口袋里,还揣着一封没写完的、给娘的家书。

那是一场惨烈的阻击战。

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他们一个排的兵力,硬生生地,在青龙山上,顶住了敌人一个团的、三天三夜的疯狂进攻。

最后,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

排长张大勇,是拉响最后一颗光荣弹,和敌人同归于尽的。

整个排,三十多号弟兄,除了外出侦查、侥幸躲过一劫的赵长山,其余,全部壮烈牺牲。

战争结束后,赵长山亲手,将他弟兄们的遗骨,一具一具地,从焦土里刨出来,安葬在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山岗上。

他向上级打了申请,自愿留下来,为他的弟兄们,守一辈子的陵。

这一守,就守白了头。

他觉得,他这条命,是弟兄们给的。他现在多活的每一年,都是替弟兄们活的,替他们,看着这个他们没能看到的新中国。

所以,那台电视机,无论如何,也要修好。

他要让弟兄们,亲眼“看”到。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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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赵长山背着电视,一瘸一拐地走进镇子时,已经是下午了。

镇上,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穿着时髦的年轻人,骑着电瓶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赵长山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有些陌生,也有些欣慰。

他这副打扮,和一个背着古董电视机的样子,引来了不少人好奇的目光。

他没在意,只是挨家挨户地,寻找着记忆中,那个“修理电器”的铺子。

可找了一圈,他失望了。

现在的店铺,都是卖手机的,卖液晶电视的。他背上这个黑白的老古董,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老师傅,你这电视机,该进博物馆啦!”一个手机店的小伙子,跟他开玩笑。

“大爷,别修了,不值当!我店里新进了一批二手彩电,三百块一台,比你这个强多了!”一个旧货店的老板,热情地招揽他。

赵长山都只是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这个,不能换。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尽头,看到了一块挂着“专修各种家电”的、字迹都快掉光了的旧招牌。

店铺很小,也很乱,里面堆满了各种被拆开的、奇形怪状的电器零件。

一个穿着油乎乎的工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埋头用电烙铁,焊接着一块电路板。

他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小刘。

小刘看到赵长山背着个“老古董”进来,也是愣了一下。

“老师傅,这……这玩意儿,我可有好几年没见过了。”他放下手里的活,有些为难,“现在这电视的零件,不好找了啊。”

赵长山小心翼翼地,把电视机从背上卸下来,放在柜台上,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声音,带着一路的风尘和恳求。

“后生仔,你再给看看。多少钱,都行。”

“这不是钱的事……”

小刘正想拒绝,可当他看到老人那双布满血丝的、充满期盼的眼睛时,不知怎的,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叹了口气。

“行吧。我先拆开看看。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修好啊。”

05.

小刘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台老电视的“坚挺”程度。

他拆开后盖,发现里面的线路,竟然还很清晰。只是烧了一根最关键的显像管。

这种老型号的显像管,现在市面上早就没得卖了。

小刘在他那个堆积如山的零件仓库里,翻找了整整两个小时,就在他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在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纸箱底,找到了一根一模一样的、全新的显像管。

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留下来的存货。

当他满头大汗地,将所有线路重新接好,插上电源。

“滋啦——”

那块小小的黑白屏幕,在闪烁了几下之后,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屏幕上,正好在播放着晚间新闻,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主持人,正在字正腔圆地播报着。

赵长山看着那张清晰的、久违了的脸,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连连对着小刘道谢。

小刘看着老人那副发自内心的高兴劲儿,心里也挺有成就感。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晚。

“大爷,这都几点了,您今晚就在镇上歇一宿吧。这黑灯瞎火的,三十里山路,可不好走。”

赵长山却执意要回去。

“那不行。他们……还在等我呢。”

小刘拗不过他,看着他那瘦弱的背影,实在不忍心。他干脆关了店门,把他那个用来拉货的小货车,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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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吧大爷,我送你回去!正好,我也想看看,您这个宝贝电视,到底是要放在什么神仙地方。”

小货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夜色中,抵达了那座肃穆的陵园门口。

小刘帮着赵长山,把电视机抬进了院子。

赵长山没有把电视搬进屋,而是从屋里,搬出了一张最结实、最平稳的八仙桌,摆在了院子正中央。

他把电视机,稳稳地,放在了桌上。插上电,调好台。

新闻联播那熟悉的片头曲,瞬间,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山谷。

小刘看着这奇怪的举动,正想问什么,忽然感觉脸上一凉。

他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哎呀!大爷,快看天,要下雨了!”他急忙喊道,“赶紧把电视搬屋里去,别一会儿又给淋坏了!”

赵长山却像没听见一样。

他没有看电视,而是转过身,面向着院子外,那一片在夜色中,静默无声的墓碑。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无比满足和安详的笑容。

“小伙子,莫担心。这不是给我一个人看的。”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缓缓地,指向了前方。

“也想让他们,都看看如今的祖国。”

小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疑惑地,朝那片漆黑的陵园望了过去。

下一秒,他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度的震惊。

他整个人,都傻眼了。